老夫子(宋業國)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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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子》是中國當代作家宋業國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老夫子
大山深處有一座小廟,蹲於不高的小南山的半山腰。小廟不知哪年就沒了和尚,原有的那些菩薩也不見影蹤,只剩下一前一後兩路屋子。兩路屋子兩頭之間是兩排廂房,中間形成了一個天井。四周的圍牆尚在,只是有的地方缺了口子。丹紅的廟門斑駁露出了木頭的原色,黑色的門釘銹跡斑斑,一條不規則的石板小路通向山下。
這裡山民人少,住得很分散。農村合作化那年,合作社看到附近沒學校,就將這座破廟收拾了一下當作學校,解決周邊孩子的上學問題。他們請來了鎮上的老夫子當這個學校的校長,兼語文、算術、美術、音樂、體育老師。
說是老夫子,其實歲數不大,只二十出頭,真名叫大山。他家祖上都是辦學堂的。他的父親繼承祖業,也在家辦了個學堂,在周邊很受尊重。老夫子屬於老來得子(他的父親到快五十歲才有了他),自小跟在父親身邊,讀了很多書,《三字經》、《千字文》和四書五經等書熟讀多遍。
前幾年,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駕鶴西去,那時老夫子才十幾歲,和老母相依為命,就關了學堂。未過兩年老母也隨夫而去,就剩下老夫子孤寡一人,還有鎮上的兩間老屋和一柜子的書。
在這個小鎮周邊十里八鄉,識字的人很少,哪家要是遇到需要動筆的大小事那就抓瞎了。於是就在家裡幫人代寫書信,換兩個飯錢。他在門口挑了一個黃布做的幡,上書「代寫書信」四個大字。
臨街的那間房子中間放着一張書桌,桌上放着筆、墨、紙、硯、信紙、信封。「代寫書信」也是世間三百六十行中的一行。六百多年前,大明開國軍師劉伯溫初時落魄,未遇到朱洪武前也擺過這種攤子,這叫「人窮志不短,職卑品不低」。憑一支禿筆龍飛鳳舞於素箋,換個溫飽。有人作揖求,比佝身仰面求人要好很多。
老夫子像他老子一樣,凡事講究個氣派的那種自詡與自負。只是他才十六七歲嫩了點。為了給外人看起來老成一點,他早早在上唇蓄起了鬍子,一年到頭戴着一頂瓜皮帽,着一身藏青長袍馬褂,視力沒任何問題,偏偏要從早到晚在鼻樑上架一副玳瑁眼鏡,裝扮得像個老夫子一樣,老夫子就是這樣被叫開了,真名倒少有人稱呼了。
每天早上,他泡好一壺茶,端坐在書桌邊,一邊喝茶一邊看書,靜等顧客上門。十里八鄉的山裡人家有娶媳婦、嫁丫頭的要寫個定親喜帖;家有老人駕鶴歸西要寫個「七單」;房屋田產易主要寫個契約等等,都會上門來找他。但凡這些都是要上主人家去寫,一般都是頭天來到老夫子這裡預約,第二天派人來接他並將裝有文房四寶的包袱背着。老夫子最喜歡這樣的差事,到了主人家好煙好茶伺候外,事畢還有雞魚肉圓好酒招待,臨走潤筆費也不薄。
真正上門的主要是老媽子想在部隊的兒子了,寫封信報個平安;大姑娘給在部隊或在外地的對象寫封信訴訴衷腸之類的。每當有顧客來了,他便讓客人隔着書桌和自己直面相對而坐,邊問邊寫,有點促膝相談的味道。客人口述時他耐心傾聽,溫和詢問,化繁為簡,適時解勸,曉之以理。寫完之後再和聲細語地口述一遍讓客人聽。如無問題就在信封上寫上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交給女人後這筆生意就算完成了,收下女人給的錢,再正襟危坐等着下一位客人。
他替人寫好讀給人聽時,用的是私塾老先生吟誦古詩文的那種腔調,抑揚頓挫,韻味蒼涼,足以顯示他是懷才不遇和一肚飽學。
02
老夫子為人代寫了幾年的書信,合作社要將小廟改成小學堂,請老夫子當老師,老夫子得到這個消息後,先是愣了半天神,接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繼而大笑起來,嘴裡不停地說: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啦,我可以當老師了,我可以繼承祖業教學生讀書了
……
合作社的人說,新中國才成立不久,百業待興。我們這是民辦學校,按照縣裡的指示,民辦學校的老師都要到縣裡參加培訓班學習後才能上崗。老夫子將門前的那個召幡撤了下來,大門一鎖,去縣裡,在培訓班學習了一個月,這才知道學校教書和私塾學堂教書是不一樣的,除了要分年級外,教材也是統一的。學習結束後經考核合格,他回到了合作社,準備開學前招生。
山里人家住得分散,一個村子只有五六戶人家,村子與村子之間最少也要隔一二里路。以前單幹,家裡八九歲的小孩沒地方上學,就在家裡幫大人乾乾零活。現在合作化了,社裡不讓小孩幹活,所以報名那天還真來了不少小孩,後來家長一看學校其實就是座破廟,老師也就一個人,加上有的人家離學校又遠,最後真正來上學的只有四男二女六個學生。
老夫子家離破廟不近,乾脆住到了廟裡,帶上床上墊的蓋的和幾件換洗衣服、日常生活用品,一門心思教這幾個學生。
開學的第一天,幾個學生家長陪着孩子一起來到學校,社長也早早來到學校。為了迎接這一天,老夫子提前回到鎮上剃了頭,鬍子也修剪得整整齊齊。開學典禮就在廟門口的空地上舉行,老夫子推了推眼鏡說:同學們,家長們,還有領導,今天我們這個學校就開學了,我和大家一樣很高興。教書是我的祖業,我的飯碗,在我們這個大山深處,孩子們能有個讀書的地方,要感謝新中國,要感謝政府,要感謝合作社。孩子們,你們要珍惜這個機會,讀書可以改變人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哈哈!
自此這個破廟有了生氣,不時傳來朗朗的讀書聲。老夫子忙得不亦樂乎,他不但要教這些學生識字算數、畫畫唱歌,還要和孩子們一起跳繩,鬥雞,老鷹抓小雞。只是到下午放學送走了這幾個孩子後,老夫子才發現這個破廟又回到了以前。他熬點粥趕緊喝了就洗洗睡了,連燈都捨不得點。一天兩天好對付,長年累月都這樣,除了冷清就是寂寞,要不是他以前一個人過習慣了,換了別人真的不一定能堅持下來。
一晃就是三年,這年開學時已經有了四個年級的學生,每個年級學生也就五六個、七八個學生不等。老夫子先教一年級的,把內容講一下布置一點作業,再教二年級的,如此類推。算術也是這樣,其他副課就一起上了,意思意思。
夜深人靜時老夫子躺在床上想,自己一年到頭都是在重複着一樣事情,除了偶爾有人家登門寫個契約家書外,那就是陪着這十幾個孩子讀書,常常是十天半個月不出廟門一步,日子過得單調不說還有些苟且。只是到過年時,他才感覺到自己活得還有點人樣。
每年臘月二十三後,各個村子便派人來請他去給村上的人家寫門對,今天這個村明天那個村,一直排到臘月二十九。每到一個村,村上的人早早就在場地上擺上八仙桌,桌子左上角放着一個泡好了茶的茶壺,右上角放着一個大硯台。老夫子寫門對時勢子大、講究。要有人專門研墨,加一些酒在硯台里,一手扶硯台,一手拿着墨在硯台上順着一個方向轉圈,直到那酒墨交融成汁,他說這樣研出來的墨汁寫出來的字又黑又亮,受看。
趁着研磨的空隙,大點孩子就幫着裁紙,將一根棉線夾在疊好的紅紙里,一頭固定不動,一頭扯着棉線沿着摺痕輕輕一拉紙就裁開了。墨研好了,紙也裁好了,他才端起茶壺喝一口,搓搓手開始寫。
門對一般以七個字和五個字的多,當然也有四個字和六個字的,這些老夫子早有準備隨手就來。
人勤物阜,國秦民安
爆竹傳笑語,臘梅吐幽香
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戶更新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人間福滿門
……
但凡讀過私塾的人毛筆字都有些功底,老夫子凝神靜氣,一氣寫了幾十幅門對。看他那架勢哪裡是在寫門對,分明是他的靈魂在跳舞,每個字都寫得行雲流水,剛勁有力,瀟灑飄逸。那寫好的門對,都平鋪在場地上很是好看。
村裡的一位長者對着圍在桌子邊看熱鬧的小子吩咐說:你幾個把桌子上的筆墨收拾一下;你幾個把對聯一副一副疊好分給大家;你幾個把桌子抬到堂屋去……,這才來到老夫子面前,微微欠下腰右手一擺,恭恭敬敬地說:先生,請移步屋裡喝茶。
老夫子將挽起的袖子捋平,雙手背在後面,邁着方步跟着那位長者來到堂屋,和長者一同坐在上席,圍坐在桌子邊的都是村裡有名望的人。早有後生端着茶壺給老夫子倒上一盞剛泡的熱茶。一袋煙的功夫,後生們撤去了桌上的茶盞換上了酒盅,繼而端上了一桌子菜。
鄉親們順序給老夫子敬酒,不一會兒他就喝得滿臉通紅,說話的節奏更慢了。這酒一直喝到天黑,老夫子才在兩個鄉親的護送下醉醺醺地回到廟裡,洗洗臉洗洗腳躺在了被窩了,眼瞅着二梁感覺非常好,這一天天過得就像聖人一樣。
過年了,學生家長們私下商量好,初一在這家,初二在那家……到哪家都是坐上席,家長們先生長先生短地恭維着,恨不得把他當祖宗供着,他那破廟到正月十五都不要開火,從臘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這段日子,老夫子過得無比風光,忘了一年的孤獨,清寒。
03
真正改變老夫子這種孤獨、清寒的生活狀況是他師妹的到來。師妹的父親和老夫子的父親是世交,師妹叫春蘭,比他小兩歲。六歲時就在他父親開的學堂里讀私塾,整天和他形影不離,一同讀書,寫字,作畫,遊戲過家家。一次他倆一起用黃泥巴捏了一個小娃娃。
春蘭拿着那個可愛的泥娃娃對老夫子說:大師兄你看這娃娃多俊,你做他爸吧。
老夫子笑着說:那你做他媽。
——不許賴皮。春蘭輕聲地說完這句話,羞紅了臉低着頭轉身走了。留下老夫子一個人在那兒捧着泥娃娃發愣。
大家都說他倆是一根藤上的兩個瓜,誰知道沒等到瓜熟蒂落,老夫子父親駕鶴西去後,他們就分開了。兩人都是讀書人,礙於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很長時間斷了聯繫。
春蘭回到家裡,默默地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除了讀書寫字畫畫外,得閒就學做女紅,幫着家裡洗衣做飯,拾掇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以此沖淡和大師兄在一起的那段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青澀時光。可是越是想忘掉他,越是忘不掉,不經意間大師兄的形象就出現在腦海里。在她「舞象之年」間,上門做媒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都被春蘭以各種藉口擋在門外。在老夫子孤身一人去破廟教書的第二年,春蘭從別人那裡知道了這個消息時,已經是二十多歲的「老姑娘」了。
那是端午前的一個周末的傍晚,老夫子正在做晚飯,隱約聽到有輕輕的叩門聲,他循聲望去,就見門外站着一女子,上着淡藍士林布大襟褂,下穿棗紅燈芯絨八分褲,腳穿一雙圓口黑直貢呢布鞋。一條又粗又黑的齊臀大辮子伏在胸前。手上挎着一個山里才有的竹籃子,籃子上蓋着一塊白底藍花的土布手巾。夕陽給女子鑲了一個金邊,更顯得亭亭玉立凹凸有致。
四目相望……,兩人誰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兩人同時眨眨眼再看向對方……,這次看清了。女人放下手中的籃子,男人在屁股上擦了擦手快步向對方走去,兩雙手緊緊地攥在了一起。此時沒人在意山風在吹,青鳥在唱。
女子說:大師兄,你讓我找得好苦啊。說完大滴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順着臉頰流下來。
老夫子慌了神:師妹你別哭,到屋裡慢慢聽我說。說着他拎起竹籃拉着女子來到二進的屋裡,看着師妹哭得像淚人一樣,他兩手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先是打了盆熱水整了個熱毛巾兩手抖着要給師妹擦臉,春蘭見了趕緊頭一偏躲過了,然後一把奪過了毛巾自己擦了擦眼睛,又到盆里洗了臉這才說:我要喝水。
這時老夫子那顆吊着的心才放下了一半,轉身倒來了一杯水偷偷地抿了一口不冷不燙,這才轉身遞給了師妹。
師妹接過水慢慢地喝完了,放下杯子說:我餓了。
老夫子的心全部放下來了,搓搓手為難地說:師妹,真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來,我晚上只煮了一點粥。
春蘭「噗嗤」一笑說:你把我的那個籃子拎過來。
老夫子連忙轉身屁顛顛地過去把籃子拎過來。
春蘭接過籃子,掀開手巾,先拿出一瓶酒,然後又從裡面捧出一個瓦罐放在桌子上說:我知道師兄在這裡過得很清苦,在家裡煨了一隻雞讓師兄補補。你去把雞湯熱一下,等會兒我們師兄妹喝兩盅。
片刻功夫,熱好的雞湯端在桌子上,又拿來兩副碗筷,春蘭在小碗裡斟滿了酒,端起來說:師兄,喝了這碗酒,我有話對你說。
老夫子不敢多話,端起小碗頭一昂喝乾了。
春蘭又將酒斟滿說:你還記得小的時候,我們倆捏了一個泥娃娃,我說你當爸,你說我當媽。
老夫子扭扭捏捏地說,記得記得。
記得為什麼到現在不找我。
那時候我們都還小,不懂事,沒當真。
可我當真了,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等你。
你看我現在就是一個窮教書的,怎麼好張口娶你?
教書多好的事兒,為什麼不能娶我?只要在你身邊,就算顛沛流離,我也會不棄不離。
……
老夫子只覺得喜從天降,將自己的那碗酒一下子倒進嘴裡說:好,你等我兩年,我攢一點錢風風光光地把你娶家來。
再等兩年,我都成老太婆了。不行,馬上就娶我……
一瓶酒喝完了,一隻雞吃完了,老夫子答應馬上和師妹結婚。春蘭笑了,起身將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好。老夫子說:我送你回家吧,一個人走山路我不放心。
你送我回家,到家後我又怎麼放心你一個人走山路,還得再送你回這裡。這樣豈不是「張郎送李郎,送到大天亮」,今晚我就在這裡不走了……
老夫子無奈只好將床舖整理一下,將春蘭安頓在床上睡,自己搬過一張躺椅放在床邊,和衣躺在上邊。
春蘭翻身朝着大師兄探過身子,伸手摸着他的頭說:結婚前,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別說三個條件,從現在起,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第一,那個瓜皮帽以後不許再戴,二十幾歲的人搞得像一個小老頭。第二到鎮上理個小分頭,順便把鬍子颳了,顯得有朝氣,想要養鬍子等到你抱孫子。第三長袍馬褂不要了,置兩件中山裝,有精神。春蘭就像小時候和大師兄一起捏泥娃娃一樣,總想把自己的心上人捏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他倆一夜沒睡,你一句我一句回憶孩提時候的童真趣事,憧憬婚後的美好生活……
第二天,老夫子送走師妹後,心想結婚是人生的大事,家中父母已經不在了,那就找合作社的領導商量一下吧。社長一聽說先生要結婚了,大腿一拍:先生,這是大事耶,是你們的大事,也是我們合作社的大事,這事就由我們合作社來替你作主辦吧。
考慮到老夫子結婚後還要在這裡教書,就從廂房中挑了兩間整理粉刷一番,一間做婚房和書房,一間做廚房兼會客室,又東借西挪了一些家具。結婚的日子定在1959年農曆五月二十八,公曆是7月3日。那時學校已經放暑假了,這樣他們結婚後還能過上一段二人世界的清閒蜜月。
離結婚的日子滿打滿算也就個把月了,婚事和婚禮的操辦都來得太急,舊時娶親前那些求婚、下庚帖、帶日子等折摺子都省略了,但有些事情是一定省不了的。未來的老丈人家一定是要去拜望一下的。也就是在這次拜望老丈人時,老夫子將祖上傳下來的一對金耳環當着丈母娘的面親手戴在了春蘭的耳垂上;自己和師妹上上下下一定要置辦兩套新衣服的;還要和師妹到縣裡照個合影,同時把結婚證裁了……
婚禮的主場地在合作社的公房裡,迎親、接親、酬客都在那裡舉辦,從早上開始就熱熱鬧鬧地一直忙到天黑。等幫忙的、賀喜的客人都走了,大家才把新郎新娘送到了新房。幾個半大的小子乘興鬧了一會新房就走了。新房裡只剩下新郎新娘,新郎將梳妝檯上罩着一節紅紙的煤油燈調暗了一些,轉過身伸出兩手輕輕掀開新娘頭上的紅蓋頭。
老夫子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着師妹。春蘭今天格外漂亮,面如秋月,體態豐腴。春蘭臨出門前,找了一張門對紙蘸水後含在上下嘴唇中抿了一下,紅嘟嘟的水靈靈的很可人。齊臀的大辮子剪去了一大截披在肩上。身着新置的一件大紅的繡有牡丹花的旗袍,高高豎起的衣領盡顯纖細的脖頸,似露非露。兩擺高高叉開的縫隙里,白皙的雙腿,若隱若現,盡顯萬種風情,一個活生生的帶有濃濃的古典情趣的風華絕代的俏佳人,在老夫子的眼裡搖曳着,他覺得自己是在夢幻中。
春蘭坐在床沿上,睜着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羞澀地看着大師兄。老夫子半跪在春蘭面前拉着她的手,深情地看着她說:師妹,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春蘭趕緊伸出一隻手捂住他的嘴:不許叫師妹,叫春蘭。一隻手拉起大師兄,然後撲在他的懷裡,紅紅的臉貼在他的胸上……
04
世上不是有間房子裡面住上人就叫家了,得有女人。有女人的家和沒有女人的家是完全不一樣的,或者說沒有女人的家不叫家。老夫子自打結婚後,春蘭來到身邊,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質量,一日三餐吃熱的。上課嘴講幹了茶杯就遞上來了。黑板每天有人擦得光光亮亮。衣服髒了有人洗了。老夫子夏季白襯衣,春秋中山裝,口袋裡總插着兩支鋼筆,一支裝着紅墨水,另一支裝着藍墨水。一年四季小分頭梳得整整齊齊,鬍子天天颳得乾乾淨淨。腳上穿的是春蘭一針一線親手做的小圓口布鞋,非常合腳。老夫子、先生叫的人少了,學生和周邊的人都叫他大山老師
……
不過三年,春蘭把學校和他們自己居住的環境也來了個大變身。天井院子的四周有土的地方都栽上了不同季節的花。廟門口廣場外的山坡上,整出一畦畦的菜地,不同季節種着不同的瓜果蔬菜,他們頓頓都是時蔬不說,還有多餘的讓學生們帶回家。那些不能種菜的地方就栽上花栽上果樹。廟後面的山坡上種了幾十棵茶樹,每年清明後就有新茶喝。
破廟的里里外外一年四季花開不斷,春天有迎春花、映山紅等;秋天有菊花、桂花等;冬天就只有臘梅花了,偶爾在數九寒冬時也有「雪花」來湊個熱鬧,這「兩花」相映倒也成趣,「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夏天就熱鬧了,夏天的太陽像個勤快的老人,一大清早就來照看天井院。那些個花花草草被寵得鬱鬱蔥蔥,花枝招展。天井院子裡蜻蜓花、茉莉花、玫瑰花、月季花、石榴花、白蘭花競相綻放,溢滿淡淡的清香,芬芳了教室芬芳了日子。
廟門外山坡上的那一排梔子花開得很旺,春蘭特別喜歡梔子花,梔子花從冬季開始孕育花苞,直到夏至才會綻放,含苞期愈長,清芬愈久遠。梔子花的葉,也是經年在風霜雪雨中翠綠不凋。看似不經意的綻放,也是經歷了長久的努力與堅持,看似平淡、持久、溫馨、脫俗的外表,其實蘊涵的是美麗、堅韌、醇厚的生命本質。常有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順手摘兩朵或插在髻間或掛在前襟的扣袢上,有學生髮現了就來告訴師母說有人偷花。春蘭總是笑着說:隨她去把,喜歡花的人,心裡都藏着美好。
這三年裡還有比這滿院的花花草草更值得春蘭驕傲的大事,那就是在結婚後的第二年,生了一對龍鳳胎。夫婦倆合計給這對雙胞胎個取了個名字,男孩叫小山,女孩叫小蘭。
05
此後的幾年間,深山裡的生產組織形式在不斷變化,從合作社到人民公社,再到聯產承包責任制;各種運動也在不斷變化,三面紅旗,三年困難時期,還有觸目驚心的造反有理,叫人很難跟上形勢。不變的是,老夫子在破廟裡一個人教幾個年級的學生。他這裡的學生從來沒間斷過,少的時候三五個,多的時候十幾個。這麼多年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就連文革那幾年,只要有學生來,他就上課,沒書本就叫他們寫毛筆字。)一年又一年都是盡心盡力地將一屆又一屆的學子送到縣裡的中學去
……,活得就像漢字「書」字一樣,「書」字加任何一個偏旁都不是字,也不給別的字作偏旁。剛正不阿、安貧守道,不攀龍附鳳、狐假虎威。
每年新學期開始時,他都會把學生領到學校的大門外,手指着前方告訴他們那是縣城,在縣城的東面是省城,在省城的北面是首都北京,東面是上海。你們從現在開始就要好好讀書,長大了那些地方才是改變你們命運的地方。他為這些山裡的孩子們能走出大山改變命運,嘔心瀝血甘做一塊鋪路石。
在那個時代像老夫子這樣的鄉村民辦教師很多,據說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全國就有491萬人。幾十年來,這些民辦教師忠誠於人民教育事業,在基層尤其是鄉村、山區學校,做出了重要貢獻。在這些民辦教師中有的素質偏低、年齡偏大,他們的身份作為歷史遺留問題多年來一直未達到妥善解決。直到1979年10月國務院決定將136個邊境縣的8萬餘名中小學民辦教師轉為公辦教師,才揭開了黨和政府妥善解決民辦教師問題的序幕。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至1990年,國務院有關部委和各級人民政府積極採取措施,通過整頓教師隊伍、中師招收民辦教師、「民轉公」等形式,使很大一部分民辦教師改變了自己的身份。老夫子就是其中的一位。
1988年放暑假時,老夫子接到縣教育局通知,要他參加縣教育局舉辦的「民轉公」學習班,一個月的學習後,經考核合格,上級審查通過老夫子正式轉為公辦教師。也就是說從這天開始,他就是吃皇糧的編制內人了。得到這個消息,老夫子老倆口高興得不要不要的,春蘭第一時間打電話把這個喜訊告訴在省城工作的兒子女兒,要他們兩家人全部回來慶賀慶賀。
其實這30年來老夫子的生活不算富裕,甚至還有些清苦,但有溫柔體貼、通情達理、平和沉靜的妻子伴在身邊,還算順風順水,夫婦倆感到非常幸福,這樣的幸福與經濟狀況沒什麼關係。
在人民公社成立後,公社就在山腳下新蓋了幾間校舍,他們就搬到新校舍了,可惜了庭院裡的那些花花草草。公社又給學校派了一個年輕的女教師教副課,老夫子的擔子輕了不少。公社曾經要派春蘭去縣「赤腳醫生」培訓班學習,然後回來當公社的赤腳醫生,春蘭不干,她就要陪在老夫子的身邊相夫教子。一次春蘭一人去縣裡拍身份證照,民警告訴她要把耳環摘下來,說着就上去幫她摘,她謝絕了民警的幫忙說:我和老伴結婚到現在,沒有別的男人碰過我,耳環都是老頭子給我戴給我摘,旁人摘我不習慣。一個電話叫來了在家上課的老夫子。
兒子女兒大學畢業後都留在省城工作,工作後先後結婚生子,一家人和和睦睦幸福滿滿。在大孫子出世後老夫子就把鬍子蓄了起來,這次的鬍子是留在下顎的那種山羊鬍子,春蘭看着一天天變長的鬍子心裡不悅但又不好說,這是她自己說的,「再要蓄鬍子等到你抱孫子。」
06
沒過幾天,老夫子接到縣教育局一紙調令,要他去縣中心小學任教,老夫子睡不着覺了。他真的不想走,一個山村的民辦教師一下子去到縣裡的重點小學當老師,這等於是山雞變成了金鳳凰,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但是看看眼前的這個學校,那是自己堅守了幾十年的地方,十里八鄉的人沒有不認識自己的,也沒有哪個不尊重自己的。他和這裡的山、這裡的水、這裡的人有了深厚的感情,一想到一下子離開他們心裡就空了。再說自己已經年逾知命,再有幾年就要退休了,能在課堂上給學生上課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很想把剩下的時間交給這裡。
他趕到縣教育局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教育局的人回答的很乾脆:你現在是國家的正式教師,要有組織紀律性,沒得商量。到了這個份上,老夫子不再堅持了。回來的路上他一下子想通了,自己一直讓學生們要走出大山,到如今自己還不開竅,不願離開大山。再說離開這裡到縣裡不還是教書嗎,而且還是教更多的學生。那就回去好好準備準備,去迎接新的起點新的挑戰,不負教書育人的祖訓。
這件事公社早就知道了,老夫子一走這個學校也就不辦了,現有的學生全部轉到鎮上的正規學校上學。大隊書記是老夫子教過的學生,他代表公社要給老夫子開個歡送大會,然後把他們夫婦倆風風光光地送到縣中心小學去。
歡送會的會場就設在學校的那間大教室里,原來打算參加歡送會的只限在校的學生和學生家長,再加上大隊的有關領導,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是大隊書記有意為之,開會那天一下子來了上百號人,大部分都是老夫子教過的學生。一大早大家就從四面八方湧向小南山山腳下的這個山村小學,有的是結伴而來,還有的是拖家帶口開着手扶拖拉機來的。這些學生不一定個個都出色,但是在他們心裡,先生是唯一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而一心盼着他們好的人,理當送送。
由於來的人太多教室里容不下,歡送會只好改在教室南邊的操場上進行,大家把老夫子夫婦倆圍在中間,在學生們的簇擁下老夫子激動了,他眼裡含着淚花左手抱拳對大家作了三個揖:各位鄉親,各位同學,謝謝大家!老朽何德何能驚動各位鄉親,實在是誠惶誠恐。老朽餘生一定把這裡當做是自己的故鄉,各位父老鄉親就是我的親人……
大家抱拳還禮:先生言重了,您是我們的啟蒙老師;您是點燃我們心靈的火種;您是我們一步步攀登高峰途中的石階;您是我們的大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永遠記在心裡……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老夫子夫婦倆激動得兩眼淚汪汪。刻在木板上的名字未必不朽,刻在石頭上的名字也未必流芳百世,但是,老夫子的名字刻在這些學生的心靈上,一定是真正的永存。
歡送會的議程很簡單,主要由大隊書記講話,他講話的中心意思就是感謝這麼多年來先生在深山裡堅持教書,為我們山村的教育事業做出了很大貢獻,先生的功德我們山里人永遠記在心裡。時代進步得很快,我們山裡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都有了很大的進步。現在先生高升了,要到縣裡去教書了,這是先生的驕傲也是我們大家的驕傲。今天我們這些先生的學生來給先生送行,祝先生前程似錦一馬平川。
這時學校東面通往縣城的公路上,發出一陣「突突突」的馬達聲,十輛掛着車斗的手扶拖拉機依次緩緩開到操場上。每輛手扶拖拉機的車頭上都掛着一朵大紅花,車斗兩邊貼着大紅的標語。第一輛車斗里舖着紅地毯,上面並排放着兩張太師椅,是給老夫子夫婦準備的,大隊書記和另一個幹部站在後面扶着太師椅。後面一輛車斗里是幾個手持鑼鼓家什的後生,不停地敲着喜氣洋洋的鑼鼓點,再後面就是老夫子教過的不同年齡的學生。
隨着大隊書記一聲:出發!霎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十輛手扶拖拉機浩浩蕩蕩向縣城方向駛去,那些坐不上手扶拖拉機的就跟在後面,這支隊伍從頭到尾有一里路長。依稀聽到沿途看熱鬧的有人說:這麼多年來,就是有錢人家娶媳婦嫁丫頭也沒這麼大陣勢…[1]
作者簡介
宋業國,安徽合肥市人,省、市作家協會會員;省散文家協會會員;省散文隨筆學會會員;市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省、市民俗協會會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