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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志·鍾繇華歆王朗傳

三國志·鍾繇華歆王朗傳出自《三國志》,由西晉陳壽所著,記載中國三國時代歷史的斷代史,同時也是二十四史中評價最高的「前四史」之一。三國志最早以《魏志》、《蜀志》、《吳志》三書單獨流傳,直到北宋咸平六年(1003年)三書已合為一書。《三國志》是一部紀傳體三國史,書中有440名三國歷史人物的傳記,全書共65卷,36.7萬字,完整地記敘了自漢末至晉初近百年間中國由分裂走向統一的歷史全貌。[1]

目錄

原文

鍾繇字元常,穎川長社人也。嘗與族父瑜俱至洛陽,道遇相者,曰:「此童有貴相,然當厄於水,努力慎之!」行未十里,度橋,馬驚,墮水幾死。瑜以相者言中,益貴繇,而供給資費,使得專學。舉孝廉,除尚書郎、陽陵令,以疾去。辟三府,為廷尉正、黃門侍郎。是時,漢帝在西京,李傕、郭汜等亂長安中,與關東斷絕。太祖領兗州牧,始遣使上書。傕、汜等以為「關東欲自立天子,今曹操雖有使命,非其至實」,議留太祖使,拒絕其意。繇說傕、汜等曰:「方今英雄並起,各矯命專制,唯曹兗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將來之望也。」傕、汜等用繇言,厚加答報,由是太祖使命遂得通。太祖既數聽荀彧之稱繇,又聞其說傕、祀,益虛心。後傕脅天子,繇與尚書郎韓斌同策謀。天子得出長安,繇有力焉。拜御史中丞,遷侍中尚書僕射,並錄前功封東武亭侯。

  時關中諸將馬騰、韓遂等,各擁強兵相與爭。太祖方有事山東,以關右為憂。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委之以後事,特使不拘科制。繇至長安,移書騰、遂等,為陳禍福,騰、遂備遣子人侍。太祖在官渡,與袁紹相持,繇送馬二千餘匹給軍。太祖與繇書曰:「得所送馬,甚應其急。關右平定,朝廷無西顧之憂,足下之勛也。昔蕭何鎮守關中,足食成軍,亦適當爾。」其後匈奴單于作亂平陽,繇帥諸軍圍之,未拔;而袁尚所置河東太守郭援到河東,眾甚盛。諸將議欲釋之去,繇曰:「袁氏方強,援之來,關中陰與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顧吾威名故耳。若棄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誰非寇讎?縱吾欲歸,其得至乎!此為未戰先自敗也。且援剛愎好勝,必易吾軍,若渡汾為營,及其未濟擊之,可大克也。」張既說馬騰會擊援,騰遣子超將精兵逆之。援至,果輕渡汾,眾止之,不從。濟水未半,擊,大破之,斬援,降單幹。語在《既傳》。

  其後河東衛固作亂,與張晟、張琰及高幹等並為寇,繇又率諸將討破之。自天子西遷,洛陽人民單盡,繇徙關中民,又招納亡叛以充之,數年間民戶稍實。太祖征關中,得以為資,表繇為前軍師。

  魏國初建,為大理,遷相國。文帝在東宮,賜繇五熟,為之銘曰:「於赫有魏,作漢藩輔。厥相惟鍾,實幹心膂。靖恭夙夜,匪遑安處。百寮師師,楷茲度矩。」數年,坐西曹掾魏諷謀反,策罷就第。文帝即王位,復為大理。及踐阼,改為廷尉,進封崇高鄉侯。遷太尉,轉封平陽鄉侯。時司徒華歆、司空王朗,並先世名臣。文帝罷朝,謂左右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偉人也,後世殆難繼矣!」明帝即位,進封定陵侯,增邑五百,並前干八百戶,遷太傅。繇有膝疾,拜起不便。時華歆亦以高年疾病,朝見皆使載輿車,虎賁舁上殿就坐。是後三公有疾,遂以為故事。

  初,太祖下令,使平議死刑可宮割者。繇以為「古之肉刑,更歷聖人,宜復施行,以代死刑。」議者以為非悅民之道,遂寢。及文帝臨饗群臣,詔謂「大理欲夏肉刑,此誠聖王之法。公卿當善共議。」議未定,會有軍事,復寢。太和中,繇上疏曰:「大魏受命,繼蹤虞、夏。孝文革法,不合古道。先帝聖德,固天所縱,墳典之業,一以貫之。

  是以繼世,仍發明詔,思復古刑,為一代法。連有軍事,遂未施行。陛下遠追二祖遺意,惜斬趾可以禁惡,恨人死之無辜,使明習律令,與群臣共議。出本當右趾而人大辟者,復行此刑。《書》云:「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苗。『此言堯當除蚩尤、有苗之刑,先審問於下民之有辭者也。若今蔽獄之時,訊問三槐、九棘、群吏、萬民,使如孝景之令,其當棄市,欲斬右趾者許之。其黥、劓、左趾、宮刑者,自如孝文易以髡、笞。能有奸者,率年二十至四五十,雖斬其足,猶任生育。今天下人少於孝文之世,下計所全,歲三千人。張蒼除肉刑,所殺歲以萬計。臣欲復肉刑,歲生三千人。子貢問能濟民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又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苦誠行之,斯民永濟。」書奏,詔曰:「太傅學優才高,留心政事,又於刑理深遠。此大事,公卿群僚善共平議。」司徒王朗議,以為「繇欲輕減大辟之條,以增益刖刑之數,此即起偃為豎,化屍為人矣。然臣之愚,猶有未合微異之意。夫五刑之屬,着在科律,自有減死一等之法,不死即為減。施行已久,不待遠假斧鑿於彼肉刑,然後有罪次也。前世仁者,不忍肉刑之慘酷,是以廢而不用。不用已來,歷年數百。今復行之,恐所減之文未彰於萬民之目,而肉刑之問已宣於寇讎之耳,非所以來遠人也。

  今可按繇所欲輕之死罪,使減死之髡、刖。嫌其輕者,可倍其居作之歲數。內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無以則易鈦鑽駭耳之聲。「議者百餘人,與朗同者多。帝以吳、蜀未平,且寢。

  太和四年,繇薨。帝素服臨吊,諡曰成侯。子毓嗣。初,文帝分毓戶邑,封繇弟演及子劭、孫豫列侯。

  毓字稚叔。年十四為散騎侍郎,機捷談笑,有父風。太和初,蜀相諸葛亮圍祁山,明帝欲西征,毓上疏曰:「夫策貴廟勝,功尚帷幄,不下殿堂之上,而決勝千里之外。

  車駕宜鎮守中土,以為四方威勢之援。今大軍西征,雖有百倍之威,於關中之費,所損非一。且盛暑行師,詩人所重,實非至尊動軔之時也。「遷黃門待郎。時大興洛陽宮室,車駕便幸許昌,天下當朝正許昌。許昌偪狹,於城南以氈為殿,備設魚龍曼延,民罷勞役。毓諫,以為」水旱不時,帑藏空虛,凡此之類,可須豐年。「又上」宜復關內開荒地,使民肆力於農。「事遂施行。正始中,為散騎(侍郎)[常侍].大將軍曹爽盛夏興軍伐蜀,蜀拒守,軍不得進。爽方欲增兵,毓與書曰:」竊以為廟勝之策,不臨矢石;王者之兵,有徵無戰。誠以干戚可以服有苗,退舍足以納原寇,不必縱吳漢於江關,騁韓信於井陘也。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蓋自古之政。惟公侯詳之!「爽無功而還。後以失爽意,徙侍中,出為魏郡太守。爽既誅,入為御史中丞、侍中、廷尉。聽君父已沒,臣子得為理謗,及士為侯,其妻不復配嫁,毓所創也。

  正元中,毋丘儉、文欽反,毓持節至揚、豫州班行赦令,告渝士民,還為尚書。諸葛誕反,大將軍司馬文王議自詣壽春討涎。會吳大將孫壹率眾降,或以為「吳新有釁,必不能復出軍。東兵已多,可須後問。」毓以為「夫論事料放,當以己度人。今誕舉淮南之地以與吳國,孫壹所率,口不至千,兵不過三百。吳之所失,蓋為無幾。若壽春之圍未解,而吳國之內轉安,未可必其不出也。」大將軍曰:「善。」遂將毓行。淮南既平,為青州刺史,加後將軍,遷都督徐州諸軍事,假節,又轉都督荊州。景元四年薨,追贈車騎將軍,諡曰惠侯。子駿嗣。毓弟會,自有傳。

  華歆字子魚,平原高唐人也。高唐為齊名都,衣冠無不遊行市里。歆為吏,休沐出府,則歸家闔門。議論持平,終不毀傷人。同郡陶丘洪亦知名,自以明見過歆。時王芬與豪傑謀廢靈帝。語在《武紀》。芬陰呼歆、洪共定計,洪欲行,歆止之曰:「夫廢立大事,伊、霍之所難。芬性疏而不武,此必無成。而禍將及族。子其無往!」拱從歆言而止。後芬果敗,洪乃服,舉孝廉,除郎中,病,去官。靈帝崩,何進輔政,征河南鄭泰、穎川荀攸及歆等。歆到,為尚書郎。董卓遷天於長安,歆求出為下(圭阝)令,病不行,遂從藍田至南陽。時袁術在穰,留歆。歆說術使進軍討卓,術不能用。歆欲棄去,會天子使太傅馬日(石單)安集關東,日(石單)辟歆為掾。東至徐州,詔即拜歆豫章太守,以為政清靜不煩,吏民感而愛之。孫策略地江東,歆知策善用兵,乃幅巾奉迎。

  策以其長者,待以上賓之禮。後策死。太祖在官渡,表天子征歆。孫權欲不遣,歆謂權曰:「將軍奉王命,始交好曹公,分義末固,使仆得為將軍效心,豈不有益乎?今空留仆,是為養無用之物,非將軍之良計也。」權悅,乃遣歆。賓客舊人送之者千餘人,贈遺數百金。歆皆無所拒,密各題識,至臨去,悉聚諸物,謂諸賓客曰:「本無拒諸君之心,而所受遂多。念單車遠行,將以懷璧為罪,願賓客為之計。」眾乃各留所贈,而服其德。

  歆至,拜議郎,參司空軍事,入為尚書,轉侍中,代荀彧為尚書令。太祖征孫權,表歆為軍師。魏國既建,為御史大夫。文帝即王位,拜相國,封安樂鄉侯。及踐阼,改為司徒。歆素清貧,祿賜以振施親戚故人,家無擔石之儲。公卿嘗並賜沒入生口,唯歆出而嫁之。帝嘆息,下詔曰:「司徒,國之俊老,所與和陰陽理庶事也。今大官重膳,而司徒蔬食,甚無謂也。」特賜御衣,及為其妻子男女皆作衣服。三府議:「舉孝廉,本以德行,不復限以試經。」歆以為「喪亂以來,六籍墮廢,當務存立,以崇王道。夫製法者,所以經盛衰。今聽孝廉不以經試,恐學業遂從此而廢。若有秀異,可特徵用。

  患於無其人,何患不得哉?「帝從其言。

  黃初中,詔公卿舉獨行君子,歆舉管寧,帝以安車征之。明帝即位,進封博平侯,增邑五百戶,並前千三百戶,轉拜太尉。歆稱病乞退,讓位於寧。帝不許。臨當大會,乃遣散騎常侍繆襲奉詔喻指曰:「朕新蒞庶事,一日萬幾,懼聽斷之不明。賴有德之臣,左右朕躬,而君屢以疾辭位。夫量主擇君,不居其朝,委榮棄祿,不究其位,古人固有之矣,顧以為周公、伊尹則不然。潔身徇節,常人為之,不望之於君。君其力疾就會,以惠予一人。將立席几筵,命百官總己,以須君到,朕然後御坐」。又詔襲:「須歆必起,乃還。」歆不得已,乃起。

  太和中,遣曹真從子午道伐蜀,車駕東幸許昌。歆上疏曰:「兵亂以來,過逾二紀。

  大魏承天受命,陛下以聖德當成、康之隆,宜弘一代之治,紹三王之跡。雖有二賊負險延命,苟聖化日躋,遠人懷德,將襁負而至。夫兵不得已而用之,故戢而時動。臣誠願陛下先留心於治道,以征伐為後事。且千里運糧,非用兵之利;越險深入,無獨克之功。

  如聞今年征役,頗失農桑之業。為國者以民為基,民以衣食為本。使中國無饑寒之患,百姓無離士之心,則天下幸甚,二賊之釁,可坐而待也。臣備位宰相,老病日篤,犬馬之命將盡,恐不復奉望鑾蓋,不敢不竭臣子之懷,唯陛下裁察!「帝報曰:」君深慮國計,朕甚嘉之。賊憑恃山川,二祖勞於前世,猶不克平,朕豈敢自多,謂必滅之哉!諸將以為不一探取,無由自弊,是以觀兵以窺其釁。若天時未至,周武還師,乃前事之鑑,朕敬不忘所戒「。時秋大雨,詔真引軍還。太和五年,歆薨,諡曰敬侯。子表嗣。初,文帝分歆戶邑,封歆弟緝列侯。表,威熙中為尚書。

  王郎字景興,東海郡人也。以通經,拜郎中,除菑丘長。師太尉楊賜。賜薨,棄官行服。舉孝廉,辟公府,不應。徐州刺史陶謙察朗茂才。時漢帝在長安,關東兵起,郎為廉治中,與別駕趙昱等說謙曰:「《春秋》之義,求諸侯莫如勤王。今天子越在西京,宜遣使奉承王命。」謙乃遣昱奉章至長安。天子嘉其意,拜謙安東將軍。以昱為廣陵太守,郎會稽太守。孫策渡江略地。郎功曹虞翻以為力不能拒,不如避之。朗自以身為漢吏,宜保城邑,遂舉兵與策戰,敗績,浮海至東治。策又追擊,大破之。朗乃詣策。策以儒雅,詰讓而不害。雖流移窮困,朝不謀夕,而收恤親舊,分多割少,行義甚着。

  太祖表徵之,朗自曲阿展轉江海,積年乃至。拜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魏國初建,以軍祭多酒領魏郡太守,遷少府、奉常、大理。務在寬恕,罪疑從輕。鍾繇明察當法,懼以治獄見稱。文帝即王位,遷御史大夫,封安陵亭侯。上疏勸育民省刑曰:「兵起已來三十餘年,四海盪覆,萬國殄瘁。賴先王莫除寇賊,扶育孤弱,遂令華夏復有綱紀。鳩集兆民,於茲魏土,使封鄙之內,雞鳴狗吠,達於四境,蒸庶欣欣,喜遇昇平。今遠方之寇未賓,兵戌之役未息,誠令復除足以懷遠人,良宰足以宣德澤,阡陌咸修,四民殷熾,必復過於囊時而富於平日矣。《易》稱敕法,《書》着祥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慎法獄之謂也。昔曹相國以獄市為寄,路溫舒疾治獄之吏。夫治獄者得其情,則無冤死之囚;丁壯者得盡地力,則無饑饉之民;窮老者得仰食倉廩,則無餧餓之俘;嫁娶以時,則男女無怨曠之恨;胎養必全,則孕者無自傷之哀;新生必復,則孩者無不育之累;壯而後役,則幼者無離家之思;二毛不戎,則老者無頓伏之患。醫藥以療其疾,寬繇以樂其業,威罰以抑其強,恩仁以濟其弱,賑貸以贍其乏。十年之後,既笄者必盈巷。二十年之後,勝兵者必滿野矣。」

  及文帝踐阼,改為司空,進封樂平鄉侯。時帝頗出遊獵,或昏夜還宮。朗上疏曰:「夫帝王之居,外則飾同衛,內則重禁門,將行則設兵而後出幄,稱警而踐墀,張弧而後登輿,清道而後奉引,遮列而後轉轂,靜室而後息駕,皆所以顯至尊,務戒慎,垂法教也。近日車駕出臨捕虎,日昃而行,及昏而反,違警蹕之常法,非萬乘之至慎也。」

  帝報曰:「覽表,雖魏絳稱虞箴以諷晉悼,相如陳猛獸以戒漢武,未足以喻。方今二寇未殄,將師遠征,故時入原野以習戌備。至於夜還之戒,已詔有司施行。」

  初,建安末,孫權始遣使稱藩,而與劉備交兵。詔議:「當興師與吳並取蜀不」?

  朗議曰:「天子之軍,重於華、岱,誠宜坐曜天威,不動若山。假使權親與蜀賊相持,搏戰曠日,智均力敵,兵不速決,當須軍興以成其勢者,然後宜選持重之將,承寇賊之要,相時而後動,擇地而後行,一舉可無餘事。今權之師未動,則助吳之軍無為光征。

  且雨水方盛,非行軍動眾之時。「帝納其計。黃初中,鵜鶘集靈芝池,詔公卿舉獨行君子。朗薦光祿大夫楊彪,且稱疾,讓位於彪。帝乃為彪置吏卒,位次三公。詔口:」朕求賢於君而未得,君乃翻然稱疾。非徒不得賢,更開失賢之路,增玉鉉之傾。無乃居其室出其言不善,見違於君子乎!君其勿有後辭。「朗乃起。

  孫權欲遣子登入侍,不至。是時,車駕徙許昌,大興屯田,欲舉軍東征。朗上疏曰:「昔南越守善,嬰齊入侍,遂為冢嗣,還君其國。康居驕黠,情不副辭,都護奏議以為宜遣侍子,以黜無禮。且吳濞之禍,萌於子入,饋囂之叛,亦不顧子。往者聞權有遣子之盲而未至,今六軍戒嚴,臣恐輿人未暢聖旨,當謂國家慍於登之逋留,是以為之興師。

  設師行而登乃至,則為所動者至大,所致者至細,獨未足以為慶。設其傲狠,殊無人志,懼彼輿論之未暢者,並懷伊邑。臣愚以為宜敕別征諸將,各明奉禁令,以慎守所部。外曜烈威,內廣耕稼,使泊然若山,談然若淵,勢不可動,計不可測。「是時,帝以成軍遂行,權子不至,車駕臨江而還。

  明帝即位,進封蘭陵侯。增邑五百,並前千二百戶。使至鄴省文昭皇后陵,見百姓或有不足。是時方營修宮室,朗上疏曰:「陛下即位已來,恩詔屢布,百姓萬民莫不欣欣。臣頃奉使北行,往反道路,聞眾徭役,其可得蠲除省減者甚多。願陛下重留日昃之聽,以計制寇。昔大禹欲拯天下之大患,故乃先卑其宮室,儉其衣食,用能盡有九州,弼成五服。句踐欲廣其御兒之疆,馘夫差於姑蘇,故亦約其身以及家,儉其家以施國,用能囊括五湖,席捲三江,取威中國,定霸華夏。漢之文,景亦欲恢弘祖業,增崇洪緒,故能割意於百金之台,昭儉於弋綈之服,內減太官而不受貢獻,外省徭賦而務農桑,用能號稱昇平,幾致刑錯。孝武之所以能奮其軍勢,拓其外境,誠因祖考畜積素足,故能遂成大功。霍去病,中才之將,猶以匈奴未滅,不治第宅。明恤遠者略近,事外者簡內。

  自漢之初及其中興,皆於金革略寢之後,然後厥猥閌,德陽並起。今當建始之前足用列朝會,祟華之後足用序內官,華林、天淵足用展游宴,若且先成閶闔之象魏,使足用列遠人之朝貢者,修城池,修使足用絕逾越,成國險,其餘一切,且須豐年。一以勤耕農為務,習戎備為事,則國無怨曠,戶口滋息,民充兵強,而寇戎不賓,緝熙不作,未之有也。「轉為司徒。

  時屢失皇子,而後宮就館者少,朗上疏曰:「昔周文十五而有武王,遂享十子之祚,以廣諸姬之胤。武王既老而生成王,成王是以鮮于兄弟。此二王者,各樹聖德,無以相過,比其子孫之祚,則不相如。蓋生育有早晚,所產有眾寡也。陛下既德祚兼彼二聖,春秋高於姬文育武之時矣,而子發未舉於椒蘭之奧房,藩王未繁於掖庭之眾室。以成王為喻,雖未為晚,取譬伯邑,則不為夙。《周禮》六宮內官百二十人,而諸經常說,咸以十二為限,至於秦漢之末,或以千百為數矣。」然雖彌猥,而就時于吉館者或甚鮮,明『百斯男』之本,誠在於一意,不但在於務廣也。老臣(忄婁)(忄婁),顧國家同祚於軒轅之五五,而未及同文之二五,用為伊邑。且少小常苦被褥泰溫,泰溫則不能便柔膚弱體,是以難可防護,而易用感慨。若常令少小之縵袍,不至於甚厚,則必咸保金石之性,而比壽於南山矣。帝報曰:「夫忠至者辭罵,愛重者言深。君既勞思慮,又手筆將順,三復德音,欣然無量。朕繼嗣未立,以為君憂,欽納至言,思聞良規。」朗着《易》、《春秋》、《孝經》、《周官》傳、奏議論記,咸傳於世。太和二年薨,諡曰成侯。子肅嗣。初,文帝分朗戶邑,封一子列侯,朗乞封兄子詳。

  肅字子雍。年十八,從宋忠讀《太玄》,而更為之解。黃初中,為散騎黃門待郎。

  太和三年,拜散騎常侍。四年,大司馬曹真征蜀,肅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疑?,師不宿飽「,此謂平塗之行軍者也。又況於深入阻險,鑿路而前,則其為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坡峻滑,眾逼而不展,糧縣而難繼,實行軍者之大忌也。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戰士悉作。是賊偏得以逸而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征權,臨江而不濟。豈非所謂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兆民知聖上以水雨艱劇之故,休而息之,後日有釁,乘而用之,則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矣。」於是遂罷。又上疏:「宜遵舊禮,為大臣發哀,薦果宗廟。」事皆施行。又上疏陳政本曰:「除無事之位,損不急之祿,止浮食之費,並從容之官;使官必有職,職任其事,事必受祿,祿代其耕,乃往古常式,當今之所宜也。官寡而祿厚,則公家之費鮮,進仕之志勸。各展才力,莫相倚仗。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能之與否,簡在帝心。是以唐、虞之設官分職,申命公卿,各以其事,然後惟龍為納言,猶今尚書也。以出內帝命而已。夏、殷不可得而詳。

  《甘誓》曰『六事之人』明六卿亦典事者也。《周官》則備矣,五日視朝,公卿大夫並進,而司士辨其位焉。其《記》曰:「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及漢之初,依擬前代,公卿皆親以事升朝。故高祖躬追反走之周昌,武帝遙可奉奏之汲黯,宣帝使公卿五日一朝,成帝始置尚書五人。自是陵遲,朝禮遂闕。可復五日視朝之儀,使公卿尚書各以事進。廢禮復興,光宣聖緒,誠所謂名美而實厚者也。」

  青龍中,山陽公薨,漢主也。肅上疏曰:「昔唐禪虞,虞禪夏,皆終三年之喪,然後踐天子之尊。是以帝號無虧,君禮猶存。今山陽公承順天命,允答民望,進禪大魏,退處賓位。公之奉魏,不敢不盡節。魏之待公,優崇而不臣。既至其薨,櫬斂之制,輿徒之飾,皆同之於王者,是故遠近歸仁,以為盛美。且漢總帝皇之號,號曰皇帝。有別稱帝,無別稱皇,則皇是其差輕者也。故當高祖之時,土無二王,其父見在而使稱皇,明非二王之嫌也。況今以贈終,可使稱皇以配其諡。」明帝不從,使稱帝,乃追諡曰漢孝獻皇帝。

  後肅以常侍領秘書監,兼崇文觀祭酒。景初間,宮室盛興,民失農業,期信不敦,刑殺倉率。肅上疏曰:「大魏承百王之極,生民無幾,干戈未戢,誠宜息民而惠之以安靜遐邇之時也。夫務蓄積而息疲民,在於省徭役而勤稼穡。今宮室未就,功業未訖,運漕調發,轉相供奉。是以丁夫疲於力作,農者離其南畝,種穀者寡,食谷者眾,舊谷既沒,新谷莫繼。斯則有國之大患,而非備豫之長策也。今見作者三四萬人,九龍可以安聖體,其內足以列六宮,顯陽之殿,又向將畢,惟泰極已前,功夫尚大,方向盛寒,疾疢或作。誠願陛下發德音,下明詔,深愍役夫之疲勞,厚矜兆民之不贍,取常食稟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選其丁壯,擇留萬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則莫不悅以即事,勞而不怨矣。計一歲有三百六十萬夫,亦不為少。當一歲成者,聽且三年。分遣其餘,使皆即農,無窮之計也。倉有溢粟,民有餘力:以此興功,何功不立?以此行化,何化不成?夫信之於民,國家大寶也。仲尼曰:」自古皆有死,民非信不立。『安區區之晉國,微微之重耳,欲用其民,先示以信,是故原雖將降,顧信而歸,用能一戰而霸,於今見稱。前車駕當幸洛陽,發民為營,有司命以營成而罷。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時遣。有司徒營其目前之利,不顧經國之體。臣愚,以為自今以後,儻復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若有事以次,寧復更發,無或失信。凡陛下臨時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眾庶不知,謂為倉卒。故願陛下下於吏而暴其罪。鈞其死也,無使汗於宮掖而為遠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氣絕而不續者也,是以聖賢重之。孟軻稱殺一無辜以取天下,仁者不為也。漢時有犯蹕驚乘輿馬者,延尉張釋之奏使罰金,文帝怪其輕,而釋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之,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臣以為大失其義,非忠臣所宜陳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斯重於為己,而輕於為君,不忠之甚也。周公曰:」天子無戲言;言則史書之,工誦之,士稱之。『言猶不戲,而況行之乎?故釋之之言不可不察,周公之戒不可不法也。「又陳」諸鳥獸無用之物,而有芻穀人徒之費,皆可蠲除。「

  帝嘗問曰:「漢桓帝時,白馬令李雲上書言:」帝者,諦也。是帝欲不諦『。當何得不死?「肅對曰:」但為言失逆順之節。原其本意,皆欲盡心,念存補國。且帝者之威,過於雷霆,殺一匹夫,無異螻蟻。寬而宥之,可以示容受切言,廣德宇於天下。故臣以為殺之未必為是也。「帝又問:」司馬遷以受刑之故,內懷隱切,着《史記》非貶孝武,令人切齒。「對曰:」司馬遷記事,不虛美,不隱惡。劉向、揚雄服其善敘事,有良史之才,謂之實錄。漢武帝聞其述《史記》,取孝景及己本紀覽之,於是大怒,削而投之。於今此兩紀有錄無書。後遭李陵事,遂下遷蠶室。此為隱切在孝武,而不在於史遷也。

  正始元年,出為廣平太守。公事征還,拜儀郎。頃之,為待中,遷太常。時大將軍曹爽專權,任用何晏、鄧颺等。肅與太尉蔣濟、司農桓范論及時政,肅正色曰:「此輩即弘恭、石顯之屬,復稱說邪!」爽聞之。戒何晏等曰:「當共慎之!公卿已比諸君前世惡人矣。」坐宗廟事免。後為光祿勛。時有二魚長尺,集於武庫之屋,有司以為吉祥。

  肅曰:「魚生於淵而亢於屋,介鱗之物失其所也。邊將其殆有棄甲之變乎?」其後果有東關之敗。徙為河南尹。嘉平六年,持節兼太常,奉法駕。迎高貴鄉公於元城。是歲,白氣經天,大將軍司馬景王問肅其故,肅答曰:「此蚩尤之旗也,東南其有亂乎?君若修己以安百姓,則天下樂安者歸德,唱亂者先亡矣。」

  明年春,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反,景王謂肅曰:「霍光感夏侯勝之言,始重儒學之士,良有以也。安國寧主,其術焉在?」肅曰:「昔關羽率荊州之眾,降于禁於漢濱,遂有北向爭天下之志。後孫權襲取其將士家屬,羽士眾一旦瓦解。今淮南將士父母妻子皆在內州,但急往御衛,使不得前,必有關羽士崩之勢矣。」景王從之,遂破儉,欽。後遷中領軍,加散騎常侍,增邑三百,並前二千二百戶。甘露元年薨,門生縗絰者以百數。追贈衛將軍,諡曰景侯。子惲嗣。惲薨,無子,國絕。景元四年,封肅子恂為蘭陵侯。咸熙中,開建五等,以肅着勛前朝,改封恂為丞子。

  初,肅善賈、馬之學,而不好鄭氏,采會同異,為《尚書》、《詩》、《論語》、《三禮》《左氏》解,及撰定父朗所作《易傳》,皆列於學官。其所論駁朝廷典制、郊祀、宗廟、喪紀、輕重,凡百餘篇。時樂安孫叔然,受學鄭玄之門,人稱東州大儒。征為秘書監,不就。肅集《聖證論》以譏短玄,叔然駁而釋之,及作《周易》、《春秋》例,《毛詩》、《禮記》、《春秋三傳》、《國語》、《爾雅》諸注,又着書十餘篇。

  自魏初徵士敦煌周生烈,明帝時大司農弘董遇等,亦歷注經傳,頗傳於世。

  評曰:「鍾繇開達理干,華歆清純德素,王朗文博富贍,誠皆一時之俊偉也。魏氏初祚,肇登三司,盛矣夫!王肅亮直多聞,能析薪哉!

譯文

(王朗傳、鍾繇傳、華歆傳)

  鍾繇傳,魏朝的鐘繇,字元常。小時候跟隨劉勝在抱犢山(學習),學習書法三年,才與曹操,邯鄲,韋誕等人一起切磋交流。鍾繇向韋誕索要蔡伯喈的書法,韋誕因為愛惜所以不給他,鍾繇捶胸嘔血。曹操用了五靈丹才救活他。等到韋誕死後。鍾繇找人挖了他的墳墓,這才得到自己想要的書法。因為這個緣故鍾繇的筆法更進一步。他每天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學習書法上,以至於被子被手都劃爛了,去廁所後,(因為痴迷書法而)一整天都忘記回來。每每看見什麼東西,都以書法的眼光來看待,鍾繇善於書寫三色書,寫的最好的是八分體。

  曹操任命鍾繇以侍中的身份領司隸校尉,持符節督察關中各路人馬,將後方事務委託給他,特別授予他不受等級制度拘束的權力。鍾繇到達長安後,送信給馬騰、韓遂等人,為他們陳述利弊禍福,馬騰、韓遂各送一個兒子入宮侍奉天子。太祖在官渡與袁紹相持,鍾繇送去兩千匹馬供給軍用。太祖給鍾繇寫信說:「得到送來的馬匹,很是應部隊的急需。關右地區平定,朝廷沒有西顧之憂,都是足下的功勳。當年蕭何鎮守關中,糧供充足,以至大軍獲勝,也不過與你功勞相當。」此後匈奴單于在平陽郡作亂,鍾繇率領各路人馬包圍他們,未能攻下;而袁尚所安置的河東太守郭援到了河東,人數很多。眾將領議論想要放棄離去,鍾繇說:「袁氏正在強盛的時候,郭援現在到來,關中眾將暗中與他勾結,所以還沒有全部反叛的原因,不過是顧忌我的威勢名聲罷了。假如放棄離去向他們示弱,這裡所有的居民,誰不是我們的仇敵?即使我想回去,難道能夠做到嗎?這是尚未開戰先自行敗退啊!並且郭援剛愎自用,爭強好勝,必定輕視我軍,如果他們渡汾河紮營,我們趁他們沒到對岸時打擊他們,可以大獲全勝。」張既勸說馬騰來會合攻擊郭援,馬騰派他的兒子馬超率領精銳部隊迎面攻來。郭援到了以後,果然輕易地下渡汾河,眾人勸止,不聽。還未渡到河中央,鍾繇發兵攻擊,打得對方大敗,斬殺了郭援,降服了單于。詳見《張既傳》。

  此後河東衛固叛亂,與張晟、張琰及高幹等人一同作亂,鍾繇又率領眾將領打敗了他們。自從天子向西遷徙,洛陽百姓人口減少將盡,鍾繇將關中民眾遷徙過來,又招納逃亡叛離的人口來充實,幾年之內百姓戶口逐漸充實。太祖征討關中時,得以用來保障供給,因此上表任鍾繇為前軍師。魏國建國之初,鍾繇任大理,升遷為相國。文帝在東宮做太子時,賞賜給鍾繇「五熟釜」,在釜上銘刻文字說:「堂堂魏國作漢室屏障。可作相國的人惟有鍾繇,實在像心臟脊骨一樣重要,整夜畢恭畢敬,不知怎樣安處,您是百官的師長,記在這裡以為眾人的楷模。」幾年後,鍾繇因西曹掾魏諷謀反事株連,被罷免官職。

  文帝即王位後,鍾繇又任大理。到了文帝即帝位,改任廷尉,晉升爵位被封為崇高鄉侯。又升遷為太尉,轉封為平陽鄉侯。當時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同是上一朝代的著名大臣。文帝退朝後對身邊人說:「這些三公,都是一個時代的偉大人物,後世大概難以為繼了!」明帝即位,給鍾繇晉升爵位為定陵侯,增加封邑五百戶,連同以前共一千八百戶,升遷為太傅。鍾繇有腿病,下拜起身不方便。

  當時華歆也因為年老患病,上朝進見時都讓他們乘車坐轎,由衛士抬着上殿就坐。這以後三公有病,就把這種做法當成了舊例。當初,太祖下令,讓眾臣公平地議論關於死刑可以改行宮刑割勢的設想。鍾繇認為「古代的肉刑,經歷了聖人的設置,應該再次施行,以代替死刑」。議論的人認為肉刑不是使民眾愉悅的方法,於是作罷。到了文帝主持朝政時,下詔說:「大理想恢復肉刑,這確實是聖王的法律,各位公卿應當好好地共同討論這個建議。」商討未定,恰逢有軍事行動,又停止了討論。太和年間,鍾繇上疏說:「大魏承受天命,繼承虞、夏的蹤跡。孝文帝改革刑法,不合於古道。先帝聖德,本來就是天之驕子,三墳五典的事業,是一脈相承的。因此文帝繼承前世,接着頒發明智的詔令,想恢復古刑,作為一代的法典。因為接連有軍事行動,終於沒有施行。陛下追隨兩位父祖的遺志,痛惜於斬趾的刑罰可以禁除罪惡,遺憾於被判死刑的人的無辜,讓臣下好好地學習律例法令,與眾大臣共同商議。建議本當斬去右趾而改劃入大辟的,恢復執行斬趾的刑罰。《尚書·呂刑》說:『皇帝清楚地詢問下民,鰥夫寡婦對有苗有無怨恨之辭。』這是說堯將要廢除蚩尤、有苗的虐刑,先詳細詢問百姓中那些有怨恨之辭的人。

  如果現在審斷官司時,傳訊三槐、九棘、眾吏役、百姓,就讓他們按照漢景帝的法令規定的那樣,對那些應當執行棄市死刑的犯人,自己想要改行斬右趾的肉刑,就允許他們,對那些應當執行黥、劓、斬左趾、宮等肉刑的人,仍然依照漢文帝的辦法,改為髡、笞等刑罰。能有男女姦情的人,大多數年紀在二十到四、五十歲之間,即使斬了他們的腳,還是能夠生育。現今全國人口少於漢文帝的時代,臣下計算所能全活的人,每年約有三千人。張蒼廢去肉刑,而殺的人每年數以萬計。臣下想要恢復肉刑,每年可以使三千人活下來。當年子貢問能給百姓以好處可以稱為仁嗎?孔子說:『哪裡僅僅是仁,只有聖人才做得到,就是堯、舜做起來也有所不足呢!』又說:『仁難道離我們遠嗎?我想要它,它就來了。』如果真心地實行這些,百姓將能永久地得到好處。」奏上以後,明帝詔書說:「太傅學問優秀,才華高超,留心政事,又深通刑法理論。這件大事,眾公卿大臣要好好地共同進行公正的討論。」司徒王朗的評議認為:「鍾繇要減輕大辟的律條,增加肉刑的數量,這就好像是把躺下的人豎立起來,把屍體轉化為活人了。但是臣下愚蠢,仍然有與這個建議不完全符合的稍稍有異的意見。五刑之類,都明確記載在法律條文之中,法律條文本來就有減死一等的規定,不執行死刑,就是減刑了。這個規定施行已經很久了,不用等待遠借斧鑿來施行肉刑,然後才有比死罪次一等的處理辦法。前世仁愛的人,不忍心於肉刑的慘虐殘酷,因此廢棄了它,不再使用。從不用肉刑以來,已經歷了幾百年。

  現在恢復實行,恐怕減輕死刑的文書還沒顯現在萬民眼前,有關我們濫施肉刑的質問已經宣揚到仇敵耳中了,這可不是用來招徠邊遠地區人民的作法。現在可以按照鍾繇所想要減輕的那些死罪種類,把死刑減輕到髡、刖的懲罰,這樣懲處嫌太輕的那些罪行,可以加倍增添犯人服勞役的次數,這樣做,可以說對內有起死回生不可估量的恩德,對外沒有以斬足代替腳鐐的駭人聽聞的名聲。」參加這次討論的有一百多人,意見與王朗相同的人居多。明帝因為吳、蜀尚未平定,暫且停止了這次討論。

  太和四年(230),鍾繇去世。明帝身穿素服前往弔唁,諡號為成侯。鍾繇的兒子鍾毓繼承。當初,文帝曾分給鍾毓封邑。封鍾繇的弟弟鍾演和鍾演的兒子鍾劭、孫子鍾豫為列侯。

  王朗傳,王朗字景興,東海郡人。因為通曉經書,被任命為郎中,後升為菑長。拜太尉楊賜為師。楊賜去世後,辭去官職為楊賜守喪。被推薦為孝廉,受到公府徵召,沒有應命。徐州刺史陶謙考察推舉王朗為秀才。當時漢獻帝在長安,關東起兵,王朗擔任廉治中,與別駕趙昱等勸說陶謙:「《春秋》的要義認為,求助諸侯不如為王事盡力。現在天子遠在西京,應該派遣使者去接受皇上的命令。」陶謙於是派趙昱拿着奏章到長安。天子讚美他們的心意,授予陶謙安東將軍。讓趙昱擔任廣陵太守,王朗擔任會稽太守。孫策渡過長江來侵犯。王朗的功曹虞翻認為力量不能抵拒孫策,不如避開他。王朗自認為自己是漢吏,應該為皇上保住城邑,於是發兵與孫策交戰,戰敗,乘船到東冶。孫策軍又追擊,大敗王朗。王朗這才投靠孫策。孫策認為王朗是儒雅之士,責問後沒有加害於他。王朗雖然到處流浪,處境困厄,早晨不能考慮晚上的事,但收容體恤親友舊屬,分給他們的多,從他們那裡分割的少,做的有道義的事很顯著。

  太祖上表皇上徵召他,王朗從曲阿展轉江海,過了數年才到了中原。被任命為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

  當初,建安末年的時候,孫權才派遣使者稱諸侯王,與劉備交兵。漢獻帝下詔詢問:「是否應當發兵與吳一起攻取蜀國?」王朗發表意見認為:「天子的軍隊,比華山、岱山還重要,確實應該穩踞着,閃爍天子威望的光芒,像山一樣巋然不動。假使孫權親自與劉備相持,曠日持久地搏戰下去,智慧相等力量相當,戰爭不能很快結束,應當發兵來成就那形勢,然後應該選拔謹慎的將領,面對着敵人的要害,考察時機而後行動,選擇地方而後進行,一舉成功可以沒有多餘的事。現在孫權的軍隊還沒有行動,那麼助吳之軍就不能先征。

況且現在雨水正盛,不是行軍動眾之時。」皇上採納了他的計謀。黃初中,鵜鶘翔集在靈芝池,魏文帝下詔公卿大臣推舉品行獨特的君子。王朗推薦光祿大夫楊彪,並且稱自己有病,要把自己的職位讓給楊彪。皇上卻替楊彪另外安置了吏卒,位次於三公之後。下詔說:「我向你求賢而沒有得到,你卻一下子稱自己有病。不只是不能得到賢才,更是開了失去賢才的先例,增加了國家傾覆的危險。恐怕你處在這個位置說這樣的話不對,要被德才出眾的人厭棄吧!希望你不要再有推辭。」王朗於是重新出來做官。

  華歆傳,華歆字子魚,平原郡高唐縣人。高唐是齊國有名的都邑,士紳無不遊行於市里。華歆為吏時,假期離開官府,就回家關門不出。議事論人公正持平,始終也不毀謗傷人。同郡人陶丘洪也是個知名人士,自認為見解明智超過華歆。當時王芬與一些豪傑人物謀劃廢掉漢靈帝,詳見《武帝紀》。王芬暗中招呼華歆、陶丘洪共同商定計策,陶丘洪想要前去,華歆勸阻他說:「廢立皇帝是一件大事,連伊尹、霍光都感到為難。王芬性格疏忽又不勇敢,這次必定不能成功,災禍將要涉及族人,你還是不要去!」陶丘洪聽從了華歆的話沒有去。後來王芬果然失敗,陶丘洪這才服氣。華歆被舉薦孝廉,任命為郎中,患病,辭官。漢靈帝去世後,何進輔政,徵召河南人鄭泰、潁川人荀攸和華歆等人。華歆到達後,任尚書郎。董卓把天子遷到長安,華歆請求出京任下絡縣令,因病不能成行,於是從藍田到了南陽。這時袁術在穰城,留下了華歆。華歆勸說袁術讓他進軍討伐董卓,袁術沒有採用他的建議。華歆想要離去,適逢天子派太傅馬日銸安定關東,馬日銸徵召華歆為掾。華歆向東到了徐州,朝廷下詔,任命他為豫章太守,因在處理政事上清靜而不煩擾,受到官吏民眾的感激愛戴。孫策在江東奪取地盤,華歆知道孫策善於用兵,就以幅巾束髮前往迎奉。

  孫策因為華歆是年長的人,所以用對尊貴客人的禮節接待他。後來孫策死了。太祖正在官渡,上表給天子,徵召華歆。孫權不想讓他走,華歆對孫權說:「將軍您奉帝王之命,才與曹公交好,料想情義尚未鞏固,假使我得以為將軍報效忠心,豈不是有益嗎?現在空留下我,將軍您養了個沒用之人,這不是好主意。」孫權高興了,這才送走了華歆,賓客舊友為華歆送行的有一千多人,贈送金子數百。華歆都沒有拒絕,秘密地題寫好標記,到了臨走時,把各種禮物都聚在一起,對眾賓客說:「我本來沒有拒絕各位的心意,但所接受的終究太多。念我單車遠行,將因懷藏美玉而得罪,希望各位賓客替我考慮。」眾人於是各自收回了自己的贈品,對華歆的德行表示佩服。華歆到了太祖那裡,拜官議郎,參司空軍事,任尚書,轉侍中,代替荀彧為尚書令。太祖出征孫權,上表任華歆為軍師。

  魏國建立後,為御史大夫。文帝即位時,任相國。等到文帝即帝位,改任司徒。華歆素日以清貧自守,封賜用來救濟,送給親戚故舊,家裡沒有一擔米的儲藏。公卿曾被賞賜給犯法收官的人口,而只有華歆把她們放出嫁人。三府建議:「舉薦孝廉,本來應以德行為標準,不再用考試經書來限制。」華歆認為:「天下動亂以來,六經毀壞衰敗,應當務必給以保存扶持,以發揚王道。制定法令,是用來治理衰落的事業的。現在聽任舉孝廉不用經過經學考試,恐怕經學事業就要從此廢棄。如果有特異優秀的人才,可以特別徵召使用。擔憂的是沒有人才,哪裡擔憂有人才而不能得到呢?」文帝聽從了他的建議。

  黃初年間(220~226),下詔命公卿舉薦有獨特行為操守的君子,華歆舉薦了管寧,文帝用安車徵召了他。明帝即位,晉封華歆為博平侯,增加封邑五百戶,連同以前的共一千三百戶,轉封為太尉。華歆自稱有病請求退職,把官位讓給管寧,明帝沒有允許。臨近朝廷大型宴會時,明帝派遣散騎常侍繆襲奉詔宣布聖旨稱:「朕新近治理各種日常事務,日理萬機,恐怕見聞判斷不明智。依賴有德行的大臣,掌握糾正我的行為,而您幾次稱病辭讓職位。選擇考量主君,不在朝廷占居位置,拋棄榮名利祿,不去追求官位,古人已經有過這種做法,對於周公、伊尹那樣的人來說就不能這樣了。潔身自好,甚至以身殉節,平常人可以那樣做,卻不希望您那樣。您還是勉力來參加大會吧,就算是給我一個人好處。我將在餐桌前站立,也讓百官都像我一樣,以等待您的到來,我然後才入座。」明帝又命令繆襲:「等到華歆答應出任了,你再回來。」華歆不得已,終於出任。

  太和年間(227~233),明帝派遣曹真從子午道討伐蜀國,明帝車駕向東到了許昌。華歆上疏說:「自從軍事動亂以來,已超過了兩紀二十四年。大魏承受天命,陛下憑藉聖德主持周成王、周康王那樣的隆盛事業,應該弘揚一個時代的政績,繼承三王的遺蹟。雖然還有吳、蜀兩個賊國憑藉險阻苟延殘喘,如果聖王教化日益發展,僻遠地方的人民感懷德政,也將背負幼兒前來投奔。兵要到不得已的時候才用,所以平時要刀槍入庫,停止用兵,有了合適時機才可以行動。臣下誠懇希望陛下先留心於治理國家的方法,把出兵征伐作為以後的事情。

況且從千里之外運送軍糧,不是用兵的有利條件;通過險阻,深入敵國,難有獨立克服的功效。聽說今年徵發兵役,頗有損於農桑業。治國的人以民為基礎,民以穿衣吃飯為根本。假如中原地區沒有飢餓寒冷的憂慮,百姓沒有離開故土的心思,那樣就是全國最大的幸運,兩個賊國的災禍,可以坐等它的到來。臣身在宰相之位,年老疾病一天天加深,將不能再效犬馬之勞了,恐怕不能再向君王奉獻我的願望了,不敢不竭盡臣子的情懷,希望陛下裁決考察!」明帝答說:「您深入考慮了國家大計,我很是稱讚。賊國憑藉依恃山川險要,武帝、文帝二祖辛勞在先,尚且不能攻克平定,我豈敢自誇,說一定能消滅他們呢?眾將領認為如果一次也不試探謀取,他們不會自動滅亡,因此出兵觀察以尋找他們的破綻。如果天時還沒到來,周武王軍隊返回,已有前代事例作為借鑑,朕將不會忘記您的告誡。」當時正有秋季大雨,明帝詔令曹真帶領軍隊返回。

  太和五年(231),華歆逝世,諡號是敬侯。由他的兒子華表繼承。當初,文帝曾分華歆封邑,封華歆的弟弟華緝為列侯。華表在咸熙年間(264~265)任尚書。[2]

作者簡介

陳壽(233-297),字承祚,西晉史學家,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人。幼時好學,師事同郡學者譙周,在蜀漢時曾任衛將軍主簿、東觀秘書郎、觀閣令史、散騎黃門侍郎等職。當時,宦官黃皓專權,大臣都曲意附從。陳壽因為不肯屈從黃皓,所以屢遭遣黜。入晉以後,歷任著作郎、長平太守、治書待御史等職。280年,晉滅東吳,結束了分裂局面。陳壽當時四十八歲,開始撰寫並《三國志》。歷經10年艱辛,陳壽完成了流傳千古的歷史巨著《三國志》。[3]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