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腳女人(王業琴)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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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腳女人》是中國當代作家王業琴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小腳女人
伯母是個小腳女人,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一生像一部傳奇,令人回味。
青龍和白虎兩座大山,橫臥在沂蒙大地上,正應了「左青龍、右白虎」一說,自古就被當作風水寶地。兩山的中間就是故事傳說里的「龍虎關」,傳說中龍虎相鬥又相和,也傳說顓臾國發源於此地,這裡是王宮所在地。如今還存有顓臾廟遺址,千年古樹仍存。伯母就出生在虎頭崖下的一個小村莊,十八歲當婚,受媒妁之言,嫁給了不曾謀面的大伯。誰承想,大伯有過家室,妻離世,留有一女,而且還比自己大近十歲,這些給了伯母不小的震撼,可父母之命難違,湊合着過吧,這一湊合就是一輩子。
大伯仗着自己讀過私塾,識一些字,「之乎者也」掛嘴邊,不免有文人的迂腐,恥於下地做活,更不問家事。蹲在田間地頭吸旱煙,拖着長長的煙杆,和別人東扯西拉一陣後,踱着方步回家。而小腳的伯母則極其勤快,總是不住一住的樣子,似乎有忙不完的活,一雙小腳托起小巧玲瓏的身體,從廚房到主房,從天井到田地;從來不停下來歇息,也從來不竄門,只圍着她的家轉悠。後來誕下二女三子,其間伺候老邁的婆婆,沒半句怨言。
隱約記得伯母有筋骨強直的病,通常發作在大哥二哥惹她生氣後,三哥是最乖順的,伯母年老後依靠的也是他。三哥在安徽一帶包工程,日子過得很紅火,加上孝順,伯母便一直跟隨,先前幫忙看看孩子,如今九十多歲,身體依然硬朗,還領跳廣場舞。有熱心人錄了視頻發到網上,讓耄耋之年的伯母大火了一把。
記得每逢夏天,伯母就穿肥肥大大的衣服,鑽進西屋生火做飯;飯做到一半,熱得受不了,就撩起上衣裹在肚臍上面。一邊端盆水放在門口的台階上,不斷洗洗臉、手、胳膊上的汗,水溢出來濕了台階,被磨得鋥亮的青石能照見人影,她不忘照照捋捋亂了的頭髮,露出光潔隆起的額頭,油亮烏黑的髮髻用幾根銀簪綰着,罩了黑線網,我始終覺得伯母的美是特別的精緻的,是另一種小家碧玉。飯熟了,她從燙手的鍋里摸出一個黑乎乎的地瓜面窩頭,在兩隻手掌里翻滾着,用嘴吹幾下,掰一塊遞給我說:「小閨女,餓了吧?快吃!」伯母家日子緊張,伯父不掙錢,哥哥們全靠自己娶妻成家,虧了勤快節儉的伯母,不枉花一分錢,伯父趕集也僅是買點蝦皮靠魚子當酒肴,水果點心等是萬不捨得買的。
我們和伯父家住四合院,我上高中時學業緊張,午休時間,伯母多是高着嗓門,然後又墜落下去,想必是意識到驚擾了午睡的我。總是過後問我:「閨女,我聒着你了吧!你看伯母不像話,老是忘。」她的聲音清脆爽快,從不遮掩,更不帶絲毫個人情緒。她不去竄門,自然不曉得人家的家務事,因此從來不提別人如何,生活圈子那么小,只剩下她的小家。吃自己種的五穀和菜,餵雞鴨羊兔豬,兔子主要用來賣兔毛,價格不菲。一米五的人,噴湧出巨大的能量,養活一大家人。但我時常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久久迴蕩在院子裡。
母親走時,我們姊妹傷心至極,蔫蔫地吃不下東西,伯母跑過來大聲勸說:「走了爹娘,忘不了食相。身子不能垮掉,日子長着呢,不吃飯怎麼行!我看着你們,快吃!」幾番之後,大姐帶頭吃了起來。至今,思及伯母,總牢記這番話,溫煦入心。後來,我們把父親搬到家輪流照看,便不再常回家。再後來,伯父伯母跟三哥去了外地,沒回院子一次,只在春節前後回其他子女家。伯父92歲高壽走了,我一直掛念伯母,擔心她會精神不振。有一年春節去二哥家看望她,她依然健康矍鑠,樂觀爽朗,紅光滿面,一副返老還童的樣子。臨走,她攥住我的手久久不放,欲言又止,我知道伯母也牽掛在她跟前長大,最小的我。
我第一個月子,她三次來我家。第一次挎着滿滿一箢子小米花布雞蛋等來賀喜,第二次是不放心來看我和孩子,第三次是我夾住了奶水,她來把我的幾根頭髮燒成末兌水讓我喝下,說:「閨女,你別不信,土方治大病。」我果真就好了。自此,我深信不疑,「土方治大病。」
我的伯母,不知您還好嗎?是否會懷念老家懷念您的孩子?六月連陰天,雨一直在下,記得您不喜歡下雨,您說會耽誤好多活,您的一雙小腳走過人間多少路啊!您賢惠善良,樸實無華,您總是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到伯父面前,給他溫酒,捶背,暖被窩。而最令我欽佩的是您養育了他的長女,親如姐妹,沒任何芥蒂。我不願以一個「繼母」的稱謂去表述您,可是您的確是我見過的最稱職的繼母。您把花一樣美麗的青春獻給了「家」,如今它又回放着,在您幸福的暮年。外面瀟瀟夜雨不再擾亂您,您再也不用去趕一堆又一堆的活,此刻的您清靜安寧。我仿佛看見您金蓮般的小腳在橘色的路燈下舞動着,跳躍着素淡而坦蕩的一生。[1]
作者簡介
王業琴,筆名芷若,山東省蒙陰縣職業中專英語教師,詩星光現代詩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