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劍鋒 杜鵑小道檢視原始碼討論檢視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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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小道》是中國當代作家韓劍鋒寫的散文。
作品欣賞
杜鵑小道
思念有毒,且無解藥,一些早年間漸行漸遠的陳年往事,走在山間的小道上,忽然清晰浮現,起起伏伏,若隱若現,似曾相識,又感覺模糊,交相重迭。
遂昌高坪的萬畝杜鵑花開了,高山上的花總是比山下的花開得要遲一些。「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其實何止是桃花,人間的季節都一樣,只不過是環境不同罷了。杜鵑花山下也有,只是高山上更繁密。柳城上黃的大毛尖、坦洪上周的龍頭眼睛,山頂都有成片成片的杜鵑花,紅艷艷的,吸引不少遊人不辭勞累扒出久未走人,通往山頂的小道,登上高峰,一睹那艷艷的一片紅。杜鵑花確實漂亮,對於從小在山野長大的孩子,卻是尋常。小時砍柴,挑了柴在山道上小跑,滿山滿坡的都是。路邊隨手摘幾朵,拔了花蕊,放在嘴裡一嚼,澀澀的味道。
五一期間,好友夫婦約我們一起去高坪賞花,一打聽路程,開車二個小時,爬坡一個半小時,我猶豫沒去。妻子的同學從外地回來,又約了去高坪賞花,不好推辭。我還能再爬得上那些小道嗎?
山間的小道大抵相像,路邊長滿了青草雜木,春的嫩頭在陽光下一拃一拃加深了顏色,那一層浮在舊色底子上的鮮亮嫩黃漸漸地被同化,隱沒在舊日的底色里,有忽然從眼前竄過的松鼠,拖着長長的蓬鬆的尾巴,爬上路邊的松樹,停下來,回頭轉着圓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看你一眼,抖幾下和它身材失調的尾巴,消失在樹枝間。
我抬眼仰望,從松枝間穿過來的陽光眩目刺眼。腳步聲驚動了草叢間休息的蚱蜢,一個縱身躍上草尖,在草尖上晃蕩着,那些彎着的草尖都是被它們壓彎的,再也沒有直起身來,只有在無人的清晨掛一滴清淚。路邊的那些野花,不知是誰播下的種子,或許是那一陣陣的風,或許是那些婉轉啁啾着的鳥,反正不是我。我熟悉這一切,熟悉這山間的小道,小道旁的風情。行走在原始的小道上,比硬化的水泥路面養腳。可是,我又有多久沒有肆意在山間小道上奔跑了呢,現在只要聽說要爬上坡,在心裡就先打起退堂鼓。
驅車到茶樹坪村吃過午飯,便從村莊後面的山開始行走,向目的地進發。起初的路並沒有想像中的那么小,全是石塊砌的古道,但有些陡。往上走一段路後,腳便開始發軟,變得沉重,好在路邊高大的樹,可以蔭涼,坐下來抽根煙,歇個腳,然後繼續像蝸牛一樣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古道行至半山腰,有一個小店,再前行去往衢江,往右岔路行,開始走泥土小道。
二個肩挑山上小店所需的方便麵,礦泉水等其它物品的挑夫,沉穩地從身邊走過,我可以清晰地聽見他們沉重而均勻的呼吸,這是我久違的感同身受。如同一種無形的壓力,需要你奮力向上邁步,才能一步跟着一步,擔子壓在肩上的沉甸甸,扁擔兩頭掛下來又跳上來的沉重彈動,在一呼一吸間仿佛敲打着猛烈跳動的心臟。
我小時候也曾在這山間的小道,杜鵑花開的時節,挑着濕濕的柴禾在這小道上奔跑,重量要剛剛好,太沉重邁不開步,太輕了也跑不起來。這些被稱作是路的小道,走過老牛和老牛一樣生活着的我的父輩。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歸,挑秧擔柴,在這小道上日復一日的行走着,負重着。在夏夜星空下的閒聊中,我知道他們也曾都有過理想,要從這些崎嶇的小道走上更加寬廣的馬路,但很少有人走的出去,他們能到達的終點,就是山頂上那一壟壟的梯田。
看着挑夫遠去的背影,肩荷重擔一步步向上走的瘦小身軀,風中隱約傳來沉重的喘息,我坐在路邊那棵高大的松樹下,神情竟有些恍惚,那些模糊了的舊日時光片段,漸漸地在腦海中閃現。現在,別說要肩挑着擔,就是空着手走上坡,我也氣喘吁吁,懼怕起這些山間的小道來,走幾步歇一下,不像那些風一般從身邊飄過的少年。原本,我是從這些父輩走了一輩子的小道中逃離出來的呀,在陣陣松濤下,想起一句話:曾經以為老去是很遙遠的一件事,突然發現,年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時光好不經用,抬眼已然半生。
循着山路往上走,不遠的高處,緋紅如雲霞般的杜鵑花海從山頂直鋪下來,山道的兩旁亦已出現艷紅的杜鵑花,愈來愈多,愈來愈密,愈來愈艷。遠處傳來賞花人驚嘆連連的歡呼聲。小道被兩旁的杜鵑花簇擁着。我曾走過無數次的山間小道,卻是第一次行走在這樣鮮花盛開的山道,這些撲面而來,觸手可及的杜鵑花海,就這樣肆無忌憚,毫無防備地展現在你眼前,滿眼的景,滿眼的紅,是的,直到山道的盡頭。
山頂處是木板製作的遊人步行棧道,步行道盡頭是一艘船形模樣的觀景台。妻子說,她們去年來露營時,還沒有這些設施,全是山道,在花海簇擁間的空曠處安營紮寨,觀看第二天杜鵑花前的雲霧和日出。今年環境變得好多了,花兒也開得格外得滿,分外地艷。
游道上不時有遊人拍抖音,盡情的展示着花海中的自己,花美人美融為一體,滿臉洋溢着興奮地喜悅。
「若要等得喲紅軍來,嶺上開滿了映山紅。」
隨着山風傳送過來的高亢嘹亮歌聲在花海間久久縈繞。這是遊人從山腳爬了一個半小時山道後,看到如此壯觀美景,疲憊的身心在山間發出最好的吟誦。
登上船形的觀景台,腳下是烈焰般燃燒着的紅杜鵑。俯瞰,我曾經懼怕和猶豫過的那條山道,若隱若現在花海中,花是紅的,路是黃的;花是整片的,路是彎曲的。路的盡頭,便是這在花海中航行着的船,山下是村莊,遠處是黛山,上方是蔚藍如大海的天空,天空中是絲絲飄着的白雲。這一刻,我分不清船的航向,是駛在山裡?花叢?空中?還是大海?艱難地爬上陡坡,行走山間小道,堅持到最後,能看到如此絕美的景色,一切疲勞消失,只覺人間值得。
山上回來的第二天,新銳散文交流群里「姥姥」又發出一位文友離世的消息,賞花回來後的心情開始變得有些沉重,人生無常,一個熱愛文字,充滿生命活力的人就這樣悄然地走了。我沒有讀過她的文字,更未謀面,但多少可以從群里的交流信息和群友的隻言片語中想像出她的形象,一個在文學的山道上苦苦追尋着夢想的女人。想起了昨天走過的山道和看到的花海,其實在生活里,在追夢的過程中,何嘗不是如此?或許還有許多人還沒到達山頂,還沒看到花海,便在小道上躺下了。心有感觸,寫下一首小詩《山頂的船》,雖與觀花後喜悅的心情不符,但山間的小道和花海,此刻在我腦海里畫面就是如此,這是真實的想法,以此來紀念逝去的文友。
山頂的船
被風吹落了桅杆
行駛在花海雲海
駛往血色殘陽
船身滿是碎碎的洞
如同漁網
只適合盛些曾經過往
脆弱的承諾和夢想
在船身里慢慢滲透
化作五月的杜鵑
滴落山坡靜靜綻放
風過後花落
然後被漸漸遺忘[1]
作者簡介
韓劍鋒,愛好攝影、寫作,浙江省攝影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