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底上的花(臨清流)
作品欣賞
那些黑底上的花
越來越喜歡黑色做底的東西。
或是一件黑色嵌花的中式棉襖,或是一雙深藍為底的花色布鞋,或是昏暗中燈籠相照的街道,或是夜深時月光盈盈的庭院……
看久了,那些鑲嵌在黑暗之上的東西,就好像是從夢中隱隱浮現出來的一般,在簡潔中豐富着——即便是一枝一葉,一絲一縷都落入眼底,但又絕不張揚,有着別樣的內斂和沉靜之美。
我對比着看那些艷麗底色上的花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是多了點俏麗,少了點沉厚嗎?是多了些輕淺,少了些簡淡嗎?是多了些軟玉溫香,少了些含蓄內斂嗎?
也許,區別只在於這黑色的底。
黑,是悲傷,是壓抑,是厚重。有了這沉鬱的黑,一切之上的彩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存在,仿佛煙幕上空的煙火——不經黑的映襯,如何可見斑斕之色彩;不經黑色的等待,如何念惜斑斕之珍貴?
只因,曾久久地黑過啊!
誰都會經歷黑暗中的痛苦。
只是,我曾自問,是過早的經歷痛苦好,還是臨到人生終了,才恍知世間炎涼真相的好。前者的人生是黑色做底,也多能贏來死去終活來的結局;而後者卻是在溫軟花絮上沉醉了一生,到最後才以黑幕蓋棺論定。
哪一種更幸福?
前者悲涼半生,後來,也許能慢慢迎來一半喜悅;後者呢,或許一生都徜徉於美好的夢境,而最後才知?
後者更好嗎?看起來,似乎後者更實惠。
可再深想其中,人生最後的心境會是如何呢?前者該能留下滿足而喜悅的回味吧;後者卻在黑色的覆蓋下,全盤否定了一切,最後只落無限的蒼涼!
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
可我想,在無限豐富妖嬈的花枝上綻放過,如何能消受老來無人問津的冷落和淒涼!
菜根譚語,謝世當謝於正盛之時。
這份謝世的美好,不正是因為,用那份正盛時的風華覆蓋在心上的嗎?
所以我更喜歡八十歲以澄明心境寫下《情人》的杜拉斯,老來畫下不染煙塵的《富春山居圖》的黃公望,晚年畫技藝登峰造極的齊白石,以及老年寫下最好短篇的汪曾祺!
最好的藝術,一定是穿行過歲月的幽黑之後留下的花朵。他們簡淡而豐盈,通透而悠遠,厚重而空靈。
那是歲月結出的果實。
看過一個女孩的作文。
她自小父母離異,和母親生活,忽然母親又遭車禍,每日除了照顧自己還要照顧母親,可她的成績一直最好。她寫道,我不能不好,因為我軟弱給誰看。老師說過,磨難是最好的財富,我知道是上天對我好,過早地給我送來了這份禮物……
這樣的文字,這樣的生活,讓人有太多流淚的理由。一顆少年的心過早的遭遇荒涼和艱難,總是讓人心痛!
我不知道她未來生活的境況如何,但我可以確定,她感知幸福的能力一定最強。
被痛苦擊打過的生命,仿佛是生活給肉體注射過的激活針——粗大的針筒下,人的心肺經脈統統被激活,那些苦痛讓身體的一切細胞得以真正的存在。那麼,當死去又活過來之後,那些別人不經意的微不足道的喜悅,在他們,卻是以整個身心去接納去吸收的,於是那些微喜在身心裡一路遊走穿行,比起那些麻木的心靈,如何能不深入不真切?而,經歷過厚重冗長的黑色悲涼,即便只是一點點的歡喜,或是別人的一點點友善,又如何會不珍惜?並且,這顆沉鬱過的心,即便是快樂,也一定不會如無知者一樣膚淺張揚了,因為那是痛苦枝頭的花朵啊!
當,看待所有的色彩,都仿佛是黑色夢裡的額外所得,徹底激活的心真切地感受着生活枝頭上的一形一色;那麼,一切的美都得以飽滿地存在着……也許,即便是微小,也一定是深刻而幸福的!
如果,人生註定悲涼,那麼讓那些該受的都來吧。然後,在黑色的沉鬱中,慢慢細數點滴到來的清歡和微喜。如此,那些細碎的花瓣終成為黑色生命上美麗的覆蓋!
一如,耳中的這曲《重返心靈花園》。是一種悲涼之後的歡喜嗎?有着紛然大雪後的凜冽和清寒,有着遙遠天幕上的高遠和深闊,有着枝葉盪盡的冬樹上的簡潔和深遒……
2015-2-25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