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馬上伴君行(常芳欣)
作品欣賞
桃花馬上伴君行
暮色如酒，一彎桔黃的新月斜掛在東方暗紫的天幕上。
春風浩蕩，從遼遠的大地上吹來馥郁的花香和草木清新淡薄的氣息。當一盞盞花燈次第亮起時，京口（今江蘇省鎮江市）——這座北宋繁華富庶的南方小都市，立刻變成了一條氤氳着香氣的流光溢彩的河流。熙來攘往的行人以及從瓦舍勾欄里飛出的樂聲，就是這條河流翻卷出的最生動、活潑的浪花。
這一天，是宣和三年的農曆四月初八。
（一）
良辰美景，風月常新，一切的發生都恰逢其時！
這一夜，在京口最著名的豐樂酒樓里，紅燭高照，語笑喧闐，一場盛大的慶功宴將要舉行。參加宴會的都是擒獲方臘的有功人士，他們大多來自宋徽宗趙佶的權利核心階層人物：童貫、辛興宗、王淵等。
在這一眾聲名顯赫的大人物中間，有一位30多歲的青年男子。他身材魁梧高大，剛毅俊朗，光潔白皙的臉龐上，雙目如炬，一雙劍眉英氣逼人。他，就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軍事家，後來聲名遠播的南宋「中興四將」之一——韓世忠。
在此之前，韓世忠還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輩——宋軍里的一員裨將（相當於現在部隊裡的一個小班長），他以偏將的身份跟隨王淵出兵征戰。方臘起義後，他驍勇善戰，無往不勝，王淵贊其曰：「真萬人敵也」。當方臘退守睦州清溪幫源洞時，他又孤膽深入荒山野林，「潛行溪谷」，遇到一婦人，打聽到路徑，「即挺身仗戈直前」，憑着膽大心細、機敏過人，「渡險數里，搗其穴」，生擒方臘，一時名噪大震。但當上報戰績請功時，跋扈的童貫以一句「要是兔子能駕轅，騾子還有何用？」的自私理由，把他的功勞記到了辛興宗的身上。彼情此景，怎能不讓他落寞憤懣？
此刻，韓世忠正鬱鬱寡歡地坐在角落裡，目光沉鬱地望着意氣風發的同僚，看着他們你來我往，眉飛色舞的得意之狀，心中鬱結難平，臉上似火燃燒。
世事向來百轉千回，變幻莫測，當一條路走不下去而不得不拐彎時，誰又能預料在轉角處你會遇到誰？遇到怎樣的風景？
或許，連韓世忠自己也沒想到，上帝關閉了他的升職空間，卻為他打開了一扇明媚的窗戶。窗外，是他今生怎麼也欣賞不夠的清剛綺麗之景！
上帝的神來之筆在哪兒呢？
賓客畢至，陸續落座。童貫清清嗓子，滿面紅光地朗聲宣布：「今天，老臣受皇上委託，設宴隆重款待各位。在擒獲方臘一役中，諸位身先士卒，浴血奮戰，終擒敵寇，這是國之大事，民之幸事！讓老夫先敬大家一杯。今晚，大家不醉不歸！」一時之間，笙樂齊鳴，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滿座籌光交錯，語笑晏晏。韓世忠滿腹鬱悶，卻也不好表露，再加上身份低微，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當他又一次端起酒杯仰脖飲下時，眼前突然一亮，一襲淡粉色曳地長裙進入了他的視線。這名歌妓穠纖得衷，風骨清秀，眼波流轉間盡現聰穎與灑脫。她的發間別一支七寶珊瑚簪，映得面若凝脂。她正和樂而舞，纖纖楚腰宛如風擺楊柳，溫婉中不乏活潑，柔軟間不失剛慠。她的神情、身段、做派無一不傳達出她有別於其他鶯鶯燕燕、艷溢香融的歌妓的訊息。韓世忠的心裡「咯噔」一下，眼睛被她的英姿颯爽牢牢吸引，不由地多看了一眼。正在此時，姑娘也正好回眸。四目相接的一剎那，一絲羞赧飛上姑娘的臉龐，愈發襯得她面若桃花。那一刻，蕩漾於姑娘嘴角眉間的纖細的溫柔，花一樣地在他的眼眸中盛開了。他像沐浴在溫暖而夢幻的霞光里，不覺幽微地笑了。
其實，從進入這座房間起，韓世忠俊逸憂悒的臉龐也緊緊地吸引了這名歌妓的目光。現在，當她注視着他的臉時，謎一樣的感覺徹底淹沒了她。她的心底里舖設了一條路，迤邐着通向了他。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根潔白的羽毛，在清輕的空氣里飛舞，夢一樣，風一樣。
時間隱去了，天地山川也隱去了，只剩下心底的轟轟烈烈！
（二）
一眼，眉間心上；一眼，望穿秋水。
愛情，是這個世上最偉大的奇蹟！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山一程，水一程，馬不停蹄地來相逢，只那麼一眼，就雲蒸霞蔚，撫平了韓世忠愁腸百結的暗傷。韓世忠慢慢變得像寂靜的山林里的墨色一樣安寧而豁達。
酒宴結束的當晚，韓世忠打聽到那姑娘名叫梁紅玉，頗負才情，琴棋書畫無所不精。他原本還想再去拜見，無奈，天意弄人，金兵南下了。
金國的鐵騎仿佛一夜之間踐踏了中原的每一寸土地。國土淪陷，百姓淪為刀尖上的草芥螻蟻，作為一個征戰沙場的將士，哪還顧得上兒女情長？韓世忠一路護佑宋高宗趙構南下。在此過程中，他因屢建奇功，威震四方而擢升為將軍。
白天的疲勞驅趕不了夜晚長長的月光。清風月明之夜，韓世忠的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張面如桃花的臉龐。風習裊裊，盈水展千華，飛檐亭角清鈴響，猶記當初，你回眸莞爾，一笑傾城百日香。多少個夜闌，梁紅玉那清麗的笑容，像夜雨一樣縈繞着他的夢。「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國破家亡，流離轉徙，她在哪裡？她可安好？牽掛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寧。
這天，韓世忠又帶部隊來到了魂牽夢繞的京口。晚上，趁着清幽的月光，他獨自出門散步。走到一個巷口時，突然傳來了琵琶聲。
琵琶聲輕鬆活潑，如山間小溪蜿蜒跌宕在卵石上，清脆歡快地向前流淌。突然，曲調在一忽間高了上去，恍如暴雨初瀉，一瀉千里。轉眼間，又似金戈鐵馬，逐鹿漠北；旌旗獵獵，刀光劍影。韓世忠恍恍惚惚，不知身之所在。漸漸的，琵琶聲舒緩了，輕柔了，仿如雨絲纏綿而下，滴水敲打清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流淌着無限的惆悵與繾綣。
風瑟瑟兮欲雨，雲漠漠兮生煙，煢煢孑立，心以何憂；錦瑟流年，情以何堪？韓世忠參透了琴音里的千言萬語，莫名的，心猛地一緊。他潮紅着眼，情不自禁地拾階而上。
當他推開半虛掩的房門時，驚呆了：梁紅玉！
「纖指十三弦，細將幽恨傳。」梁紅玉還沉浸在音樂中沒有回過神來。等她看清是韓世忠時，泛着晶瑩淚滴的黯淡眼神立刻煥發出動人的光彩。四目相對，雙眼如水。
「琵琶彈得真好！」韓世忠禁不住讚嘆。
「一曲一場嘆，一生為一人。」梁紅玉面頰緋紅，柔聲細語道。
「早知小姐天賦異稟，淪為風塵中人，想必有不得已的緣由。我願鼎力相助，助你脫離苦海。」韓世忠真摯地說。
「如若不嫌，願做楊柳千絲，絆惹春風！」梁紅玉雙目如潭，定定地望着他。
「我乃一介武夫，性命在刀尖遊走，只恐有負於小姐呀。」韓世忠內心如炭火，但仍面露為難之色。
」相公不必憂慮。我的父兄皆為朝中將士，只因方臘之戰中貽誤戰機而殞命。家道中落，我淪落至此。但我自幼隨父兄習武，對於劍戟戰術，略知一二。如若不信，我可舞與你看。」說時遲，那時快，梁紅玉一個轉身，就將韓世忠的寶劍橫握在手中。她抖抖手腕，龍泉輕吟，猶如月夜簫鳴。梁紅玉動作敏捷，身姿輕盈，舞起劍來，靜若伏虎，動如飛龍，疾似閃電。劍到之處，習習生風，涼意叢生。韓世忠看得如痴如醉，還沒等他醒過神兒來，一道光划過，梁紅玉手中的劍直指他的喉穴。
「好！」韓世忠愣了半天，才興奮地拍手叫到。但隨即又猶豫了。在他的概念里，女人是屬於家庭的。
這一切怎能逃過梁紅玉機敏的眼睛。梁紅玉道：「不要猶豫，如果你覺得不合適，請想一想，南朝武丁的妻子歸好，隋朝的洗夫人，唐朝的平陽昭公主。她們可都是巾幗不讓鬚眉呀！」
韓世忠爽朗地笑了。
(三)
賞心樂事共誰論？明月夜，駿馬疾馳蹄似鐵。
婚後的梁紅玉是甜蜜的，與丈夫韓世忠並駕齊驅，如影隨形。多少個劍戟叢林中，留下了她纖細而剛強的身影。但轉眼間，梁紅玉懷孕生子了，不得不暫離丈夫，隨宋皇室駐留臨安城（今杭州）。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建炎三年（1129年）3月5日，禁衛軍首領苗傅，大臣劉正彥發動政變。他們率兵包圍了行宮，脅迫宋高宗傳位於三歲皇子，改元名授，隆裕太后（孟太后）垂簾聽政。宋高宗趙構被扣押顯寧市。韓世忠的妻子和兒子也被暫扣。
宰相朱勝非與隆裕太后緊急磋商，想出了一條救兵妙計。朱勝非對苗傅說：「為什麼一定要把韓世忠推到對立面呢？做事情要看本質。其實你和韓世忠是很像的，都能幹，卻又受壓榨，應該有共同語言才對。」苗傅想了想點頭。朱勝非又說：「韓世忠聽到事變後，不立即前來，說明他正在猶豫，舉棋不定。如果你能派他的妻子前往迎接，勸韓世忠投奔你，那麼你的力量大增，別的人也用不着擔心了。」
苗傅想了想，拍着大腿說，真是條妙計啊！朱勝非睥睨了他一眼。
接到消息，擔心苗傅轉變心思，梁紅玉一躍上馬，飛馳出杭州城。
到了郊外，她停下馬，整飭箭簇、刀鞘、衣服，仔細檢查兜着孩子的襻帶是否結實牢靠。兒子在她胸前的包袱里熟睡。初春時節，春寒料峭，空氣陰冷潮濕，遒勁、短促的小北風，銳利地割着她的耳朵。一彎殘月掛在中天，廣袤的天幕上零零散散地點綴着半明半昧的星星。艽野闃靜，道路兩旁的莊稼地像黑色的海洋，無聲無息地翻卷着墨一樣的波浪。左邊的河流宛如一條巨大的銀蛇，泛着清冷的光輝穿行在原野上。右邊不遠處，一根黑色的龐大的類似炮管的東西，從一堆殘壁斷垣中孤傲地伸出去，直指向寒星顫抖的天空。
夜半剛過，空氣中夾雜着腐敗葉木的陳腐味道，空中閃動着貓頭鷹和蝙蝠的暗影，從遠處不時傳來狼孤獨的閃着青銅寒意的嗥叫。梁紅玉心急如焚，哪顧得上害怕，只是快馬加鞭，向前疾馳。
走了一半多路程，道路漸漸變得狹窄起來，兩旁的莊稼聳立成兩堵墨藍色的牆夾峙着崎嶇不平的山道，光線灰冷暗淡。梁紅玉放慢速度，這時，從莊稼地深處傳來悉悉窣窣的聲音，似有小獸在潛行。她停下來，側耳諦聽，那聲音消失了。她繼續前進，走了半刻鐘，突然，身下的白馬一聲尖銳的長嘶如刀般割裂沉沉的夜幕。白馬前蹄騰空而起，人一樣直立起來，差點把梁紅玉摔下馬。她一邊「馭——馭——」地喊着，一邊緊緊勒緊馬韁繩。她用雙腿夾緊馬肚腹，才倖免於難。梁紅玉定睛望去，道路正中央穩穩地站着一匹狼，扭頭，離她五、六米遠的後方，也冷冷地蹲着一匹。她被夾擊了！兩匹狼像兩座廟宇一樣陰森森地雄踞着，兩雙眼睛猶如四隻碧綠的小燈泡陰鷙地盯着她。其中的一匹狼仰起脖子，對着天邊的冷月發出悽厲的嚎叫，陰冷的空氣也隨之波波抖動。梁紅玉手心裡出了一把汗，她睜大眼睛觀察着。狼沒有馬上發動攻擊，妄想用冰冷的、凝滯不動的空氣摧垮她的意志。她與兩匹狼僵持着，白馬變得焦躁不安，不停地來迴轉動、打噴嚏、尥後蹄，藉此提防狼的突襲。梁紅玉悄悄取出箭，夾緊馬腹，左手輕輕摩挲着馬的脖頸安撫着它。蝙蝠在空中無聲無息地盤旋，突然，它發出了一聲淒涼的鳴叫，就在梁紅玉抬眼望去的一瞬間，兩匹狼像約好了似的，如猛虎般撲了過來。須臾之間，梁紅玉以貫石飲羽之力搭弓射出箭簇。箭如閃電般飛了出去，前面的狼哀鳴了一聲，躬着身子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不動了。還沒等後面的狼明白是怎麼回事，似乎是它剛剛撲到跟前，正要再次躍起時，就突然像石頭一樣沉重地倒了下去。
梁紅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稍頃，她低頭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兒子在她懷裡睡意正深。他似乎做着什麼美夢，長長的眼睛笑成了明亮的月牙兒。
梁紅玉揚鞭策馬，星夜兼程。一鈎殘月下，一白馬、一嬰孩兒，一飄飄白袂，閃電般疾駛，噠、噠、噠的馬蹄聲彌散在遼遠的夜空……
（四）
歲月如歌。你低吟淺唱，我輕聲來和；你攻城拔寨，我桴鼓親操。
苗傅叛亂，梁紅玉星夜送信到秀州，請來丈夫勤王。叛亂平定，宋高宗趙構親自跑到宮門口迎接夫婦倆。立韓世忠為武勝軍節度使，不久又拜為江浙制置使，封梁洪玉為「安國夫人」。
此時，宋朝宗室已經風雨飄搖了，但金幗還要斬盡殺絕。1130年，宋建炎四年正月前後，金軍在完顏宗弼（金兀朮）的帶領下，揮軍疾進，一路搜山撿海捉拿趙構。在海上，不通水性的金軍遭到宋軍樞密院提領海船張公裕的痛擊後，不得已決定撤軍。
完顏宗弼邊退邊燒殺搶掠，走過之處，皆為白地。他帶領着龐大的船隊，從京杭大運河駛出，進入長江水系，停泊在焦山、金山之間，來到了一個叫「鎮江府」的地方。鎮江府地處長江三角洲的西北部頂點，其東南一側是地勢極為低平的太湖平原，水網密布，溝渠縱橫，而它本身則正好相反，絕大部分土地是丘陵地帶。這裡類屬於秀州（今浙江紹興），為韓世忠駐地。
此時正值元宵佳節，韓世忠在秀州城裡張燈結彩，宴會行樂，大慶金軍撤兵。入夜之後，秀州城雖仍燈火通明，韓世忠實已緊急調動部隊，火速沿運河水陸兩岸齊頭並進，搶先占領京回一代的金山、焦山，專截完顏宗弼的歸路。果然不出所料，完顏宗弼的軍隊氣洶洶而來。他見江上布置了戰船，旗幟飛揚，鼓角齊鳴，軍伍嚴肅，士氣勇壯，與別的將帥大不相同，知道是個勁敵。他遙遙望見對方坐船上面，豎着大纛（dào)，繡着個斗大的「韓」字，心裡不免打了個寒噤。傲睨霸蠻的完顏宗弼立即給韓世忠下了戰書。
十萬大敵壓境，可韓世忠手裡只有8000兵馬。兵法云：歸師勿遇。對於這些急紅了眼的歸狼，其兇殘程度是可想而知的。是夜，月光皎潔，瀉地無聲，江水嗚咽着發出悲鳴，韓世忠坐在帳前，眉宇緊鎖，與梁紅玉苦思行兵布陣之計。突然，梁紅玉心生一計：「敵眾我寡，死拼無異於以卵擊石，自絕性命。若用迂迴之術，方有迎敵勝算。不如這樣，把軍隊分成前中後三軍，我統領中軍，若金軍殺來，就用槍炮矢石死命頂住，他們必定左奔右突。這時，我坐在船樓上，擊鼓揮旗，你看我旗號行事。旗往東，殺往東；旗往西，殺往西。集中精力，圍殲金軍。若能一鼓作氣殲滅金兀朮，那就是特大的勝利！」韓世忠聽罷，兩眼放光地凝視着妻子，連連稱妙。
1130年3月17日一大早，長江上雲霧瀰漫，陰風浩蕩，太陽在烏雲中穿行，發出昏黃的光線。梁紅玉戴着錐尾八寶嵌金珠金鳳冠，穿一領鎖子黃金甲，圍着盤龍白玉帶，一身戎裝，泰然自若地攀上了中軍旗艦幾丈高的樓櫓。遙望風浪拍天高，撒網中流釣金鰲。不多一會兒，完顏宗弼果然率領着龐大的船隊，凶神惡煞地撲來了。梁紅玉手握鼓槌，鎮定自若，兩邊站着幾十名手持強駑、精神抖擻的士兵，還有一人掌定令旗。完顏宗弼領兵殺來，見中軍樓上站一清秀女將，嘴角不由浮出一絲輕蔑的笑容。他用草木灰一樣的口吻對身邊的人說：「宋，再無人也！」正在暗自得意之時，只聽見一聲震天炮響，硝煙瀰漫，箭如雨下，灰磚碎石，亂紛紛從空而降，砸得金兵抱頭嚎叫，遍地打滾。完顏宗弼見勢不妙，急忙命令轉舵，率領大軍往東突走。梁紅玉一邊命令號旗東指，一邊擂響戰鼓。宋軍勢如猛虎，不給金軍半點喘息的機會。金軍從東面突圍不成，又轉向西面。梁紅玉又讓令旗指向西，韓世忠帶隊在西面截殺金軍。鼓聲如雷，一聲聲炸響在空中，震顫得戰船嗦嗦抖動。國都淪陷，裂土封疆，生靈塗炭，家破人亡。千仇萬恨燃燒在梁紅玉的心頭，她雙臂上下翻飛，越擂越激憤，越擂越有力量。天崩地裂的鼓聲令敵兵魂飛魄散。他們不明白一個柔弱女子何來這麼大力量？多次對着她射擊，但無奈都被她身旁的弓弩手擋了回來。鼓聲激越，熱辣辣沖刷着宋軍每一個將士的血管。他們血脈賁張，熱血沸騰，一介女流為了衛國尚且不顧惜自家性命，七尺男兒怎可貪生怕死，任人宰割，忍受胯下之辱？羽箭、長弓、大駑飛蝗般地飛向敵船。金軍的船隊像熱鍋上的螻蟻一樣在宋軍戰船間東躲西藏，喊殺聲，呼嘯聲，哀嚎聲，響成一片。
完顏宗弼自帶兵南下以來，如入無人之境，長驅直入，從來沒有碰到過這麼兇猛的對手。他抬頭望去，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宋軍「聯巨舟為陣，樓槽高十餘丈，綿互數十里，族旗戈盾，望之如山」，且「乘上流，鋒銳甚」，氣勢逼人，立即心生膽寒，亂了陣腳。完顏宗弼一慌，金兵一下子亂成了一鍋粥，抱頭鼠竄，淹死的和被殺的不計其數。屍首橫陳，鮮血染紅了甲板，染紅了船舷，無邊無際的江面也紅成洸洋的血海。望之，令人眩暈。
十里埋兵血洗風，數年功績瞬間空。完顏宗弼帶着殘兵敗將，灰溜溜地逃到了黃天盪里躲了起來。
揚帆馳大江，龍虎會風雲。滔滔大江幾十丈高的樓櫓上，風掀秀髮，方桃譬李的梁紅玉以少於敵軍十倍的兵力包圍敵軍達四十八天之久，直殺得金人膽寒肝顫，從此再也不敢隨便越過長江南侵了。
「黃天盪」一役，徹底扭轉了南宋小朝廷一味逃竄的頹勢，為南宋草創初期贏得了一段極為寶貴的和平安寧、休養生息的時間。非但如此，更令人嘆服的是，班師回朝之時，梁紅玉竟然主動上述彈劾韓世忠，認為在唾手可得的情況下，因戰術不利讓金軍最後逃走，實屬罪過，請求宋高宗對韓世忠治罪。宋高宗有感於梁紅玉的英武、勇猛、才幹卓著、深明大義，特賦詩一首相賀「蜀錦征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他不但赦免了韓世忠的罪，還加封梁紅玉為「揚國夫人」。
（五）
問渺渺江河，何以為伴？唯有淒風冷月！
黃天盪戰役之後，梁紅玉同韓世忠駐紮楚州（今江蘇淮安）。經過戰亂的浩劫，楚州當時餓殍遍野，荊榛叢生。梁紅玉「披荊棘以立軍府，與士卒同力役，親織薄以為屋」。楚州逐漸恢復了生機，成為一方重鎮。梁紅玉還特意訓練了一支由女子組成的隊伍，與金軍、偽齊鎮淮軍戰于山陽等地，屢敗金人，屢立奇功。
紹興五年，也就是1135年農曆八月二十六（10月6日）一大早，梁紅玉率領女子隊伍出發前去襲擊金軍糧草。昨晚一場秋雨，早上起來，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綽綽，隊伍雜沓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聽起來異常真切。藍白色的霧幔遮擋住了梁紅玉的視線，她聞着從路邊莊稼地里飄來的幽淡的薄荷氣息和成熟莊稼苦澀微甘的氣味兒，帶着隊伍謹慎地行走。不知不覺中，連成一體的霧海中竟有些空洞出現，仿佛無數雙偷窺的眼睛。她感覺岑寂的空氣中無端地出現了一種淡淡的緊張感，仿佛在醞釀着什麼。她提醒隊伍放慢速度，提高警戒。
走了一程，水淋淋的太陽露出了大半個金色的臉，霧變得淡薄而清明，田野里處處閃爍着晨光暗紫色的憂悒的陰影。梁紅玉正要吩咐隊伍加快步伐行進時，突然，像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一群烏泱泱的敵兵拉網似的包抄了過來。「中埋伏了！」梁紅玉大喊一聲。餘音未了，一個方臉闊嘴的金兵旋風般撲了過來，未及近前，他的長矛就嗖嗖有聲地刺來。梁紅玉用力將劍一挑，劃破敵兵猛烈而凌厲的招術，繞過他的手腕，疾速閃電般環上他的脖頸，只那麼輕輕一抹，「闊嘴」的脖頸便豁然開朗，一股黑色的血迸裂着汩汩流出，大珠追小珠地濺落在地上。又一個廣額鷹鼻的矮個子金兵沖了過來，他的彎月大刀呼嘯着一股涼氣逼近。梁紅玉舉劍抵擋，刀劍相撞，清脆鳴叫，迸濺星火。一招不成，敵兵馳到她面前，劈頭蓋臉地砍將下來。梁紅玉使出千鈞之力猛地回擊，只覺得手腕虎口一震，一陣麻酥酥的感覺滑過，「咣當」一聲，廣額鷹鼻的刀掉了。一霎間，梁紅玉對準他的左胸猛刺過去，敵兵狗轉節子般怪叫一聲，身體向上聳跳了一下，木板樣僵直地向前跌倒，順勢摔在了地上。她的四周，刀光劍影，錚錚有聲。兩方士兵短兵相接，蜂擁的兩片兵海扭曲交織在一起，血霧漫天飛舞，哀嚎遍地流淌。
梁紅玉衝進敵群，奮力拚殺，一片片敵兵應聲倒下，地上疊肌枕臂，陳屍狼藉。敵人見她英勇無比，無人能克，立刻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令完顏宗弼膽寒心驚的梁紅玉。於是，七、八個敵兵圍成一個團，餓狼一樣慢慢收縮包圍圈。梁紅玉瞪大眼睛，圓潤的嘴唇繃成一條鋼線，機警沉着地應對。突然，「敵矢如雨，蝟集甲上」。梁紅玉身被數創，血染戰袍。她疼痛難忍，坐立不安。在此閒暇，一道白光划過，梁紅玉的腰腹被割裂了，腸流三尺。她「忍痛納回，以汗巾裹腹」，顧左右曰：「今日報國！」語畢再突敵陣。梁紅玉已經感覺不到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憑着一種殺的強烈意念，在涼薄的晨光中，在溫暖的血腥氣息中，在僵硬的空氣的濁浪中艱難地廝殺。一片又一片人的廢墟，殘垣斷壁般支離破碎。
梁紅玉血流不止，浸透重甲，終於「力盡落馬而死」。金兵見之，紛紜爭其首級，裂其玉體。後來，得其首者進兩階，得其四肢者進一階。
「金甲護身翎羽透，汗巾裹腹鬼神驚。」完顏宗弼聽說後，感其忠勇，「斂梁氏遺體遺世忠」。韓世忠看到妻子「創傷數十，致命者七，皆在身前也。」大為悲慟。
多少次挑燈看劍，多少回含笑並轡，如今，這個心愛的女人，再也不能與她相伴沙場，廝守終生了。
年月深遠，而芳魂杳渺。
（六）
山河猶在，紅塵已碎，
梁紅玉離去的如此慘烈悲壯，令韓世忠內心的痛苦異常酷烈。白天，他把對妻子的懷念和對敵人的憎恨揮舞在刀尖，可以暫時忘卻一切。可到了晚上，當溶溶的月光漫進屋裡，照徹着空空的身邊時，他感覺自己的內心立刻變成了一截乾枯的絲瓜瓤子，空洞而恓惶。「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餘下的日子，只剩下一地千秋雪，一窗月下霜了。
韓世忠與梁紅玉，兩個出身卑微的人，一路縱馬揚鞭，相扶相攜。他們縱橫天下，爭鋒江淮，收豪傑，攬英雄，內平叛逆，外御強寇，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一路走來，他們是夫妻，是戰友，是知己，更是靈魂的伴侶！他們的愛情，是蝶戀花，是雨霖鈴，是念奴嬌，最後，是沉鬱的聲聲慢！
世界上最偉大的愛情，一定是一場連綿的雨。雨過了，天晴了，而看不見的雨水，早已浸潤到心田的每一寸角落，漫洇到每一個素常的日子裡，滋潤着一顆叫「思念」的種子長成根深葉茂的參天大樹，不見風吹，只聽得嘩啦啦作響。
梁紅玉終是沒有離去，她就呆在了韓世忠的心頭。呆久了，他心的一角，已經成了她的另一個「家」。
作者簡介
常芳欣，筆名煙藍，河南靈寶人，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三門峽市湖濱區作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