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关(5)(刘文华)
作品欣赏
在机关(5)
都说机关事难办,究竟有没有这回事?有这回事。机关职能很多,而且,各不一样,概括起来三条:执法、管理、服务。过去,机关主要职能是执法和管理,特别是戴大盖帽的机关,不是抓人就是罚款。随着改革不断深化,执政理念转变,机关更强调和注重服务。
什么是服务?答案、解释一大堆,很少说到点子上。我理解,服务就是为人办事。事难办的问题解决不了,服务就是一句空话。机关为了解决事难办问题,不知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文,查了多少遍,但事难办的顽症还是难以根除。为什么?是不是机关人员素质低下,顽固不化,就喜欢跟上面对着干?不是。建立公务员考录制度后,机关人员的素质提高很快。既然素质提升了,为什么还是事难办?难道机关人员不知好歹?
我在机关时,参加过若干次解决事难办问题的会议,参与起草过若干份解决事难办问题的文件,不能说声势不大,动作不大,力度不大,也不能说没有进展和效果。现在,各层各级都有行政服务大厅或政务中心,机关都在中心设立服务窗口,办事不需要跑很多腿,感到方便很多。但是,如果你天真地认为这样就解决了事难办的问题,那就大错特错了。坦率地说,有的机关事难办的问题基本没有解决,有的机关表面上解决了,骨子里没有解决,还有的机关口头上解决了,行动上没有解决。
我离开机关后,虽然已经不是机关人员,但由于职业原因,还经常跟机关打交道,对机关事难办问题体会更深,碰的钉子更多。在碰钉子过程中,我进一步思考这个问题。过去在机关时,起草文件和发言讲话也分析过原因,现在觉得,没有分析到点子上,说了很多错也不错,对也不对的虚话。因为,任何事情只要没有真正落到自已头上,没有切肤之痛,很难有真切感受。
有一次开会,某位领导分析机关事难办的原因时说,主要受封建衙门作风和官场遗毒的深刻影响,算是深挖出了机关事难办的历史根源。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纷纷点头称是。会后讨论,个个踊跃发言,围绕某领导的讲话精神,痛批封建遗毒,纷纷表示,机关要改进服务,解决事难办问题,必须彻底肃清影响,与衙门作风划清界限。大家都是机关人员,事难办的问题就出在自己身上,自己把自身存在的问题解决了,机关事难办的问题就解决了。本来很简单的问题,偏要王顾左右而言他,绕着弯子,变着法子,扯些不着边际的假话。
机关类似的讨论经常发生,有声有色。
无论是民主生活会,还是座谈会,只要分析存在问题,破解问题原因,都要扯到封建遗毒的影响上去,给人的感觉好像现在是民国时期。仔细想想,这种分析好像也不无道理。比如机关事难办问题,的确与封建衙门作风相似,完全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的做派。我经常纳闷,现在有那么多好的观点、理念、做法,几乎天天在会上讲,为什么影响的深刻程度还赶不上一百多年前的封建遗毒。我也经常纳闷,每次分析自身存在问题时,大家都那么热衷于往封建遗毒方面推。
封建遗毒,就像挡箭牌,对任何问题,只要不想找原因,不想找到真正的原因,就说是受封建遗毒的影响。与此类似,还有很多其他的挡箭牌,比如,分析当地经济发展不快时,通常会说是受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影响;分析招商引资成效不大的原因时,通常会说,本地资源不足,人才缺乏,资金短缺;分析民生改善不大时,通常会说,这里历史遗留问题多,民生欠帐多,发展短板多等等,很少听说哪个机关在分析问题时理直气壮说,是由于我们决策失误,工作不力,措施不当造成的。
在机关时,我常常想,你说你这个地方经济发展不快的主要原因是地理位置偏僻,那我就想问你,假如地理位置比你更偏僻的地方经济发展比你更快,你怎么解释?你说招商引资成效不大是由于资源不足,很多地方,当地不养一只羊,不养一头牛,却有很发达的牛奶产业和羊奶产业,你怎么解释?你说民生改善不大,是由于历史欠帐多,那我问你,这个历史欠帐是谁欠的,难道是外国人欠的,外地人欠的?说到底,在机关,任何工作做不好,都是决策失误,工作不力,措施不当造成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还是回到事难办这个话题上来。
事难办问题的原因找不准,是不是机关人员分析能力差,分析水平低。绝对不是。机关几乎都是高智能人才,都有很高的学历和文化,理论水平、辩证思维、逻辑思维、三段论水平都堪称一流,无论多么复杂的经济社会问题,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难道事难办的问题分析不透?分析不透的主要原因,是大家都不想把这个问题分析透,因为分析透了,革命就会革到自己头上,谁愿意把自己放在不舒服的位置,做自讨没趣的事情。
任何人,包括机关人员,如何才能把事办好?只有一种情况,才能做到这一点。什么样的情况?就是把别人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情来办。为了解决事难办的问题,机关无论开多少会,发多少文,不建立起把别人的事当做自己的事来办的机制,事难办的问题永远解决不了。机关人员都认为,自己所办的事都是公事,不是自己的私事,言下之意,公事办好办坏无关紧要。机关办事,每天面对的绝大多数是与自己不熟悉、非亲非故的普通人员,事情办得好不好,无关自己的痛痒,思想觉悟高些,就多办些,办好些,思想觉悟低些,就少办些,马虎些,又能怎么样?
若是有人请托,或者给些好处,马上像变了个人似的,因为事情办好办坏,与自己的利益攸关,马虎不得。马虎了,请托人和亲朋好友不满意、有意见,况且,有的请托人本身很有来头,官大一级,更是不能马虎。马虎了,轻则影响升迁,重则丟官丟职,岂能轻易怠慢。若是普通群众的事,办不好,办砸了,最多群众影响不好。群众影响不好,只要不是十分恶劣,左右不了升迁,影响不了仕途,没有什么大不了。
到机关办事的人员,哪怕是办一件没有任何难度的平常事,都要想方设法找个有用的人打招呼,或是千方百计打点打点,不这样做,就很不放心,担心好事多磨,好事办砸。这种不放心,表面上是对自己需要办的事的结果不放心,实际上是对为你办事的人不放心。有事要办的人知道,请人打过招呼,打点过了,为你办事的人才会更上心,把你的事当成他自己的事来办;没有请人打过招呼,没有打点过,你需要办的事就是为你办事的人的公事。既然是公事,就公事公办,一切按流程、按程序、按手续走,走到哪里算到哪里,办成与否,办好办坏,于己无关,全看造化。
到机关办事碰过钉子的人,如果细细研究碰钉子的原因,你就发现,这根钉子就是所谓的办事流程、程序和手续。很多需要办的事,政策允许,条件符合,材料齐备,就是流程、程序和手续通不过。流程、程序和手续是什么?就是各种表格、证明、签字,一卡就是几天,一卡就能卡死,永远也办不了。办事遇到卡壳怎么办,只能打点、疏通和通融。不这样,流程、程序、手续就是三座大山,如果打过招呼,打点过了,流程、程序、手续就能愚公移山。
举个我曾碰过钉子的小事。
女儿在外地工作,户口簿遗失了,外孙幼儿班报名要户口簿,必须到当地派出所补办。女儿将自己的身份证原件寄给我,我向派出所出示,要求补办女儿的户口簿。派出所办事的女警察十分礼貌,问我与补办户口簿的人什么关系?我说,父女关系。她说,别人代办户口簿,必须要有授权委托书,授权委托书必须本人写好后,亲自签名,然后举在手上,拍成视频或照片,打印出来,与授权委托书一起寄回才能补办。我说,这些手续不难,但外孙报名着急,来回邮寄时间来不及。她反问,既然着急,早干什么去了?我说,就是外孙报名找户口簿找不到才来补办的。我还说,我是女儿的父亲,她的户口就是从我的户口簿上分出去的,不涉及侵犯个人隐私的问题。她反问,谁能证明你们是父女关系?我说,你们派出所就能证明。我边出示我的居民身份证边说,你在电脑上查一下,就知道她是不是我女儿,是不是从我的户口簿上分出去的。她无言以对,想了想说,这不符合手续和程序,办不了,也没有这样办过。她还向我出示了别人代办户口簿的六条程序规定,我认真研阅,的确规定得十分详细清楚,不能怪办事人员。
办这件事前,我曾异想天开地认为,这是一件不费周折,随到随办,轻而易举的小事。我在机关工作那么长时间,公安局熟人朋友很多,这种小事找人打招呼不难,关键是我没有想过要找人打招呼,思想意识重视不够。从派出所出来,我还是给我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打电话说了这件事。他说,你赶快回头,我立即给派出所打电话,到了就办。我立即回头,还是那位女警察,见了我喜笑颜开,态度温暖,我的身份证她看都没看,就拿出户口页在打印机上打印,然后盖章,十分麻利,没到五分钟,就一切搞定,交到我手上,还对我说,我们的工作你多提意见,做得不好务请包涵,顺便请您向某某问好。我点头称是,感恩言谢出门。
机关类似这样的小事让办事的人吃闭门羹的太多了,无法一一列举。很多好的决策,优惠政策,便民举措,落到具体事情上,就变成了流程、程序和手续。机关有一个通病,在设计办事流程、程序和手续时,从来不动脑筋如何设计得更少、更简单、更方便,而是设计得更复杂,更繁琐,更难理解和操作,这样才能显示出设计更有水平,办事更好操控,更有权威,让前来办事的人望而却步。
办事难,不是难在事情本身,而是难在没有形成设身处地、千方百计、创造条件为你办成事的机制。如何建立这种机制,就是设计办事流程、程序和手续时,要本着为我设计,而不是为他人设计,所办的事情都是为我而办,而不是为他人而办,革除一切不合理、不需要、不靠谱的流程、程序和手续。只要法律、法规规定办、允许办、能够办的事情,不存在任何流程、程序和手续障碍。如果存在,就是承办人员的责任,如果存在,也必须由承办人员完善、补救,不准推托,必须办成、办结、办好,没有任何退路和回旋余地。 [1]
作者简介
刘文华,男,法律硕士,律师,英语翻译,盐城市诗词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