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落平阳(李洪训)
作品欣赏
虎落平阳
我们临村有个叫赵老大的人,乳名叫虎娃,应该是农历1950年10月出生,属虎,听他说他是下山虎,比我大了整整一轮,我是寅时出生,是上山虎。
虽然是邻村,以前我并不了解他,只知道他的名字,在我们那里是很出名的。听说是个企业家,很有钱,手腕上戴着金表,脖子上也戴着很粗的金项链。
我俩认识还是他的大女儿上初一时,我是学校的校长,还担任他女儿的语文课。年终或过了春节,他总是要请我们领导班子和任课教师,到他家里心情一番。
每次到他家都是他跟他的妻子亲自下厨,骨干菜由他本人烹饪。那丰盛劲儿真是比食堂还要高几倍,上卤鸡和糖醋鱼都是双的,煎鸡蛋一回就是满满的一大盘,烟酒也是高档的。要知道那是1987年,人们才普遍解决了温饱问题,当时一个万元户就很了不起了。
一来二去,我俩渐渐熟了,平常我们有时候也拉家常,知道他夫妻俩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女孩,老小是男孩。他主要在外地承包工程,年节才回来一个多月,平时就不在家里,妻子在家照护三个孩子。
闲谈间知道他如今混得风生水起,一个工程下来就是二三十万的净利润。我有个二哥在中国银行,一知道他回来就跟行长一起用小轿车,把他请到县城的大宾馆里,包吃包住,一玩就是三几天,他一高兴,就把钱存到中行里,一次就是二十万!
我很羡慕他,有那么多钱,咱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不吃不喝攒半年不知道能够人家一顿饭钱不够?
他对我说:“李校长,你只知道我现在混得风光,你可不知道我过去受的啥苦啥罪?!”
我说:“那能受多大的罪?不过是没吃没穿,饿几顿肚子的事!”
赵老大动情地说:“老弟,跟你说了,你也根本体会不到我当时的处境!”
我说:“你说说看,愿闻其详!”
他跟我讲了他一路走来的艰难岁月:由于自己出生在地主家庭,上学又调皮,小学没有上完就走向了社会。所以他跟妻子商量,趁夜黑人静之时,抛妻离子,偷偷逃离了家乡,漫无目的的游荡。由于当时的人口流动管理得相当严,出门要县乡村三级证明。他一路躲躲藏藏,扒火车,逃查票,忍饥挨饿,终于逃到了人迹罕至的国境线上的一个小村庄——当时自己还不知道。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由于与当地人语言不通,那个地方也穷,他便想到国境线那边去看看。
他在监狱里进行着漫长的劳动改造。他人高马大,有力气,为了争取减刑,他表现积极,主动干脏活累活。他跟同住一个监狱的人都合得来,因此他是大家默认的“老大”。
不过,他跟监狱里有一个叫LS的关系比较密切,LS小他两岁。他们两个不知道为什么很投缘,他也说不上来。从劳动到生活,他对LS总是尽心去照护,如果有人欺负LS,他便毫不犹豫地上前去阻拦。就这样他跟难友们日复一日地在监狱里熬时间,这一晃就是将近三年。
一九七七年,随着国家形势的变化,第二年开始拨乱反正,陆陆续续地纠正冤假错案。一九八零年他们中间一部分人按冤假错案无罪释放,当然也包括LS。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出狱后,靠打工维持生活,这样一直干到一九八二年年底,LS四处打听,才找到了他。二人相聚,百感交集,激动万分。
后来,LS跟他介绍了一些小活杂活干,有了一定的收入,他慢慢成立了公司。
再后来他就承包了大大小小的工程,命运开始翻转,事业有了起色。
啊!原来如此,您遇到贵人了!
后来,我调到县城学校工作,见他的机会渐渐地少了,只是电话或手机偶尔联系。
2003年夏天,有一天下午我突然遇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赵老大吗?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赶上了那人,果然是他!我俩高兴得喜出望外,我说:“走,走,走!咱们先找个地方喝茶去,今晚我安排!”
他开始推辞一番,见我实心实意,也就跟我一起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喝茶。我们边喝边聊,我问他:“老哥,您咋真稀客?”他说:“我在姐姐家办点事情!”我“噢”了一声,表示明白。
当晚,我找了几个同事陪他,喝了酒,吃了饭,我又把他送回到他姐姐家。
第二天,我跟他的邻居,我的一个学生打电话问他的情况。我的学生说:“他在那边混了女人,跟妻子离婚了。妻子和子女都不让他进门,他只好住在县城的姐姐家,他姐姐就住在你们学校的院墙后面。”
同年底,有一天突然接到赵老大的电话:“哥有一个项目,想送礼,老弟先借我五万,等工程弄到手就还您。”我说:“哥哥,我一个教师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他说:“少一点也中!”我说:“我跟您尽量凑!”他说:“那就谢谢老弟!”我说:“咱俩之间不用这样客气!”后来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到家里,我跟妻子说了这件事情。她没有反对,说:“你看着办。”
我实心实意想给他凑三万,一个做生意的学生也答应给我转借。
睡了一夜,我又跟赵老大同村并且曾在他那里打工的学生王某打电话,想问问情况,他存那么多钱,还要借钱,是不是不正常?
这个姓王的学生跟我说:“老师,你还不知道情况吧?”我说:“啥情况?”学生说:“他在外面吃喝不说,来赌上瘾,还跟一个女人混,这个女人完全是冲着他的钱来的,女人的弟弟在管理他的工程,一天要弄走他柴油5000元,等工程完工,不但不赚,还赔了几十万!连我们工人的工资也发不下来!因此,我才从那里回来。”学生又说:“老师,他跟老婆离婚了,现在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存款也被原妻取走,他净人出门!在邻居挨家挨户地借钱,多少不限,但邻居都是碍于情面,借给他三百、五百的,就不打算让他还。不是他有钱时,给近门三万、五万的!近门如今连顿饭也不愿意管,真是混得残!”
我听了学生的一番话,完全明白了——一个人得意忘形,没有道德底线,最终是要毁于一旦!
赵老大——虎娃,真是应了“虎落平阳遭犬欺!”
后来,我又打听赵老大的消息。姓王的学生说:“听说他又去那里,找那个女人算账。谁知人家早就回四川老家了,他连那女人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他贫病交加,郁愤而死!听说还是LS的朋友安葬了他!”
我听后,一阵心酸,怎么是这样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