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窿(张振平)
作品欣赏
窟窿
1
兰子,你再去试试……唉!
娘靠墙坐着,目光忧忧,看着兰子,欲言又止。
闪电像把长长的利剑,劈开云层,斜斜刺向大地,寒光照亮兰子沉静的面孔。随后那串雷声如同秋场上的碌碡,轰隆隆……滚过兰子的心房。没有收获的喜悦,只有被压碾过的疼痛!
兰子坐在窗前看雨,很久了。她盯着从天上砸下来的雨,啪、啪、啪、啪……
娘知道,兰子心里也在下一场秋雨,娘心里又何尝不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听娘的,别放弃……再去试试!娘看着兰子,小心地说。
啊?兰子回头看娘,眼里没有泪。兰子不会流泪。从爹咽气前把娘的手放在兰子小手里的那一刻起,兰子再也没掉下过一滴泪。娘不忍心看兰子不再流泪的眼睛,娘看了心酸!
娘,你说啥?兰子温柔地注视着娘。
都是娘拖累了你,娘怯怯地说,再去试试吧!
娘,俺不念书!俺去打工,挣钱还二叔的窟窿。兰子说罢,又去看雨。
兰子的书包里有刚收到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兰子考了全县第一,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三天!为了借学费,兰子奔走了三天!兰子踏进十二户人家的门槛,其中有她嫡亲的亲戚!
去借学费的这几天,兰子没见石二驼的影儿。二叔也怕俺再张嘴!兰子心想。想到石二驼,兰子心中生出一丝暖意。
娘的秋雨打湿了娘的手心。
闪电、雷声、雨声,敲打着补了补丁的窗纸。雨水濡湿的涂满烟灰色的旧窗纸,虽不再透进阳光,却能为兰子遮风挡雨,就像瘫在炕上的娘一样!有娘的家才叫家!兰子一直这样想。
2
这么黑,咋不开灯?地下骤然响起的说话声盖过窗外的雨,兰子和娘吃了一惊,娘俩谁也没听见门响。
石二驼站在门口,昏暗中,一头耀眼白发。他身后的拐儿乍着七长八短的头发,乱糟糟地像刺猬。
他二叔,你们咋……娘措手不及,忙用衣襟抹脸上的泪水。心却慌起来,话从娘嘴里结结巴巴蹦出来。
二叔!兰子轻声招呼,一道闪电照亮兰子脸上乍现的忐忑。
石二驼和拐儿爷俩是村里有名的人物!石二驼本名石头,生来驼背,排行老二,人们叫他石二驼。爹活着的时候,同石二驼一块到小煤窑挖过煤。后来爹治病,跟石二驼借了两万块钱。再后来爹死了,好多债主上门讨债,都是石二驼出钱给摆平的。当时,石二驼眨巴着小眼睛说,俺的窟窿不急,等以后一并还!
石二驼不是有钱人,但他却有名儿。十里八村提起石二驼和拐儿,没人不知道。石二驼因为驼背,没娶过媳妇,他的拐腿儿子当然不是亲生。
十六年前,石二驼在村头捡到一个酒箱子。从那时起,他就有了儿子。石二驼和拐儿如同树和树影影一般形影不离!拐儿念书那会儿,石二驼都会在学校不远处转悠着搂柴拾粪。
拐儿大兰子一岁,和兰子一班念过三年书学,不合群,总独来独往。
拐儿以前不叫拐儿,不知从哪天起,拐儿就成了拐子。石二驼人前人后喊他,拐儿——拐儿——,拐儿的名字就叫开了。石二驼爷俩一个驼背,一个拐腿,走到哪儿都是注目的一景!
他二叔,你们今儿来……娘手捂着心,颤颤地问。
哈!兰子不是不念书了么?他爹走了六年了吧?那窟窿这么些年了,看着亡人的面儿,俺没催过你们。
石二驼眨巴着小眼睛,贼亮的眼珠子在兰子脸上滴溜溜地转。
拐儿的眼珠子也在滴溜溜地转,转着、转着,就定在兰子脸上。
他二叔,俺跟兰子天天念着你的好!娘眼里装满感激。
趁早给兰子寻个婆家,嫂子也该记着那窟窿!石二驼跟娘说话,眼珠儿还在兰子脸上转。
兰子还……还得念书。娘说话结结巴巴,手心攥出了汗。
念书?拐儿盯了三天,三天兰子没借到一个子儿,拐儿听见兰子说她不念书了!石二驼不屑的眼光转向娘。
窟窿能不能等兰子念书出息了……再还?连本带息!娘望着石二驼,咬了牙,喃喃地许诺。
出息?俺的亲嫂子,你还做梦你家这茅草窝窝能飞出个金凤凰?石二驼的话像酸枣刺,硬硬地扎在娘和兰子的心上!
嫂子和兰子是明白人,俺和拐儿就指着这俩钱儿活命呢!当初为了救兰子爹的命,看你们孤儿寡母,俺才咬牙一次次借给你们,这几年,零七碎八的又帮衬了多少?也该算算啦!俺还敢提啥利息,把本儿还俺,就阿弥陀佛了!
有了儿子,石二驼还截长补短下煤窑,说要攒钱等给他的拐儿娶媳妇。后来,小煤窑经常塌方砸人。石二驼说,打死俺也不去了,俺要是死了,撇下俺的拐儿,谁来管?!不下煤窑,来不了活钱儿。石二驼领着拐儿,在村里村外揽活儿。石二驼做活儿不挑,只要给现钱就做。
爹死后,石二驼跟谁也没说,就揽了兰子家的活儿。春种秋收,石二驼领着拐儿和兰子下地。揽活儿的账记在石二驼裤腰里掖着的账本上,娘愁欠石二驼的账。石二驼就一句话,没事儿,等以后一并还!
兰子和娘手里有本账,心里也有本账!
二叔,俺去打工还窟窿!兰子说罢,又把脸扭向窗外!
爹,爹呀——拐儿听见兰子的话,急红了脸,摇着石二驼胳膊喊。
石二驼甩开拐儿,盯住兰子说,兰子懂事儿,念书有啥用?不顶吃,不顶喝,再说凭咱一个乡下娃娃咋能考上大学?别说你家坟头上,就是咱全村人的坟头上都没那根草!还不如趁脸蛋儿好看,找个好人家呢!
爹,爹呀——拐儿听见石二驼的话,更急,拽住石二驼胳膊又喊。
兰子才十五,还小……娘怯怯地接了石二驼的话。
兰子回过头,看石二驼,硬硬地说,二叔,俺咋就考不上大学?!
念高中的钱都没有,还考大学?石二驼说,嘴角挂出影影儿一般的笑。
俺一会儿再去借!兰子赌气说,那声儿同滚过屋顶的雷一般有力。
借?跟谁去借?借到了你就能考上大学?别觉得这一回考了第一,那大学校的门就会给你开。你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石二驼斜睨石兰,话像冰刀子,割得兰子的透心凉!
兰子不念书,爹,你不是说兰子家该咱窟窿,还不起就得抵给俺做媳妇?!拐儿趴在石二驼耳边嘀咕。
兰子心里一惊,再去看拐儿的刺猬模样,心里就堵得慌。
二叔,你要有钱,就借俺,念完大学,俺挣钱双倍还你!兰子赌气说。
嘁!双倍还?俺石二驼不贪财,钱俺有,可那大学不是你想考就能考得上的!你要是能考上大学,这高中大学的钱都俺来出,你家该俺的窟窿,俺一个子儿也不要你还!可话又说回来,你要是考不上呢?……考不上,你就乖乖答应给俺家拐儿做媳妇儿,这赌你敢打么?!石二驼盯石兰半天,突然发了狠,咬牙切齿地瞪圆了小眼睛。
拐儿拐着腿在地上跳着,拍着巴掌乐傻了,嗷,嗷,兰子考不上!兰子考不上!兰子给俺做媳妇!
他二叔,你别……别……娘捂了脸,无声的秋雨簌簌滑落……
二叔,你说的,俺要是考上了,你供俺,不许反悔!到时候,俺连本带息还你!兰子不理拐儿,只看着石二驼说。
俺石二驼啐个唾沫一个钉,没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你念你的书,俺倒贴俺家拐儿来伺候你娘。俺还不信呢,俺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过你可要记住咱的赌!石二驼一脸忿忿,转脸冲兰子娘说,嫂子,你可要好好看待俺家拐儿,将来他就是你的半个儿!
拐儿的眼光粘在兰子脸上,娘的眼里流泪,娘的心里滴血!
3
兰子去县城上了最好的高中,怀里揣着石二驼借给的钱,心里揣着跟石二驼打下的赌!
兰子上高中,拐儿成了娘的影影儿和胳膊腿儿。拐儿还响响地喊娘,娘!尤其是当着兰子的面儿,喊声夹着得意!拐儿跟兰子说,俺没喊过娘,如今当真有娘了!以后你给俺做媳妇,那俺和俺爹就有好日子过了。
三年后的一天,有人给兰子寄来个大大的信封。
拆开信封,看着硬展展的纸片上,红艳艳的章儿,兰子跟娘说,二叔的梦碎了。
娘颤颤地说,拐儿真是个好娃子!
石二驼的家在村尾,孤伶伶的两间破土屋。兰子三年来第一次来石二驼的家,站在门外,兰子叫拐儿看那盖着红章儿的纸。拐儿看罢,直抹泪!
拐儿,俺做不成你的媳妇,你可以娶别人,该你家的窟窿,俺连本带息还!
你进屋去,叫俺爹看看……拐儿挂着泪花的眼里却溢满了笑。
兰子心里直打鼓!
兰子推开石二驼家的门。
拐儿站在门口喊,爹——兰子真考上大学了!还是北京的大学!
矮矮的屋,一伸手能够着屋顶。兰子进屋,不由自主地想低头。朝里屋走,兰子没看见石二驼的影影儿。
二叔呢?兰子问拐儿。
俺爹不是在这里么!拐儿取下挂在墙上的卡片递给兰子。
搁在兰子手里的是石二驼的身份证,一寸黑白照片上的石二驼眯着小眼睛,偷笑般看着兰子。
二叔他……兰子心里一惊。
半年前,小煤窑塌方……拐儿靠在墙上哭。
你咋不跟俺说?
爹临死前说,兰子不念书可惜了!拐儿说罢,哭着从破炕席下摸出个存折。
这是俺爹给你攒的念大学的钱!拐儿打开存折,给兰子看。
存折上一行行密密的数字,最后那个是30000.00。
拐儿说,这是小煤窑给爹的赔偿金,俺也给你攒着。
存折上一串串零蛋蛋,就像挂在兰子脸上的泪珠珠。
九年了,兰子没流过泪!九年没流过泪的兰子流泪了,泪珠像断了线绳儿的珠子,滚了石二驼一脸。
拐儿突然紧紧拉住兰子的手。
兰子想挣也挣不脱。
拐儿说,俺爹就从没有看走眼的时候,俺爹说,兰子只要念书就能出息!
拐儿突然站得笔直,说,俺爹还说只要俺拐着腿,装成小小子,就是没了爹,也没人来欺负俺。从今儿个起,俺再也不用装了。
兰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拐儿笑着说,俺不是有娘和妹了么?![1]
作者简介
张振平,女,河北省作协会员、省音乐学会会员,张家口市作协理事、市音乐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