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始現「暗桂花」(黃隆旆)
作品欣賞
寒露始現「暗桂花」
「暗桂花」是雲水河畔民俗約成的動賓短語,「暗」在這裡居然是個動詞。桂花不是一片明亮的金黃或丹紅麼?怎麼會「暗」呢?家鄉之外的人往往會覺得不可思議,然而在雲水河兩岸,其意思可謂婦孺皆知。
農曆七月底八月初,「反秋天」的酷熱杳如黃鶴,一去不復返了,絲絲涼意漸漸隨秋風而來,天氣開始不燥不熱,有那麼十天半月,整個天空浮泛烏而不濃的雲,似乎對這方炙烤已久的地方深表同情,順便清涼清涼煩躁不安的心。這些劇情,已是上蒼和家鄉的約定,年年如斯。酷熱之後,人們就會迎來涼風習習的美好,儘管天空好像陰沉着臉,但大家的心空卻豁然開朗,心中明了過完這段時間,遍地桂花綻放,芬芳就會滿田滿塅、漫山遍野地徜徉。清涼和清香如同襁褓,一起嚴密包裹整個山村。家鄉有賴老天爺青睞,得此造化,想想都是妙不可言的。
今年八月初,有那麼二天天空陰沉下來,好像依例而來的美好,再次蒞臨家鄉。常來我處喝茶聊天的劉叔,接過茶杯,端在手中,急不可耐地津津樂道:看來暗桂花的時候到了,應該會慢慢涼下來了!喜出望外的神情溢於言表。
我清楚:足有五十餘天了!老天爺沒有拋灑雨滴,家鄉在躁熱和乾旱的雙重壓迫下,不但菜蔬稻禾受到嚴重影響,就是鄉民也難見喜色,個個憂慮不安的樣子。這麼長時間,絲毫沒有得到老天爺的同情,就更別提什麼眷顧了。如今,見「暗桂花」踐約而來,心裡自然美滋滋的,哪個不會眉開眼笑呢?
然而,老天爺就是個老頑童,二天一過,晴空萬里,溫度持續37℃以上,頑固得令人咋舌,就是不願意降下來。這個玩笑開得委實太大,桂花樹的枝丫枝頭,小蕾兒乾脆不來打個照面,蹤跡難覓,讓人們好不掃興。劉叔自然沒有了原先春風滿面的神態,來喝茶時,往往一邊抽着煙,一邊數落這異常的天氣,口中吐出的煙霧瀰漫臉頰,落寞的神情表露無遺。當然,不僅僅是劉叔,其他常來喝茶閒聊的鄉里鄉親,哪個不慪了一肚子的氣?
真的是名符其實的「秋老虎」!白露高溫,靈動的露珠都難於發現,哪來白露為霜呢?秋分高溫,日夜平分的日子應該清爽的時候,可那清涼的風藏匿何處?不要說中秋節,就是國慶節,家鄉仍舊是炎炎夏日。每年都是天涼好個秋呢,老天爺是因為感染了新冠病毒,還是受國際動盪不安的局勢所影響,今年竟然患了失心瘋麼?
眨巴眨巴眼睛,寒露款款而來,寒潮似乎比奔馳寶馬的速度還快,昨天還是炎炎夏日,今天立馬急轉直下。滑落的速度令所有的人猝不及防,深秋的寒氣襲人,讓很多人的身體轉不過彎來,有點適應不了。二四八月亂穿衣的經驗,瞬間漂移至二四九月,一套秋裝將自己保護起來。天空朦朦朧朧的,仿佛隔着一層淺黑色的紗布,有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太陽也不知藏在哪裡躲貓貓呢,儼然又是再來一次「暗桂花」。
出於好奇,我來到桂花樹下,仔細掰弄枝條,真的發現,躲了幾乎一個月的桂花,在枝丫上怯怯地露出丁點淺綠的頭。她那羞澀的神情,讓我砰然心動,抬起頭,儘管天空迷茫,卻絲毫影響不了我的心情,及時向大家報告這個美好消息的念頭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我前腳剛回來,劉叔和其他幾個有空的老人後腳緊跟着進來了。我今天不用抓「俘虜」,就有了做報告的聽眾了,如同想睡覺,有人遞上枕頭,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大家聽了我最新版的「報告」,個個喜上眉梢,邊喝茶,邊笑逐顏開地討論着,這個有點古怪的年成。八月桂花九月開,老天爺只是跟我們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對這方土地還算青睞有加的。
不得不再次用「然而」這個轉折詞,二天,又是二天!陰暗天如同白駒過隙,一縱而逝,杳無音信了。早晚明顯涼爽了許多,白天的氣溫也只有二十多度,清風徐徐,晚上月朗星稀,終究還是終結了夏日的煩躁。心裡還是擔憂,只有二天「暗桂花」,桂花會不會罷工,不再生長了。
杞人憂天,該是凡人的一大劣根性。正如當下的我,隔三差五地來到桂花樹下,看看那些小不點的花蕾。她們本來遲到了一個月,陸續來了,要是因為天氣問題,鬧了情緒賭氣停止生長,逐漸銷聲匿跡,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以後的每一天,我似乎成為編外「督察員」,前往桂花樹下就是自己的「必修課」。顯然,我的憂慮是多餘的,花蕾們還是在努力地爭一口氣,她們一點點,一點點不間斷地生長着,顏色也由綠逐漸轉換成白,再讓白悄然變黃。不用浮想聯翩,就可以明了一個事實,待桂花自由抒發感情,爭先恐後綻放的時候,那些被人們精心培育的菊花也一定會爭奇鬥豔,其花瓣之繁複,其色彩之炫麗,頗能奪人眼球,況且其本就有傲霜枝的聲譽,在人世間颳起一股菊花旋風,是很自然的事。桂花以她體量之細小,色彩之單一,想博人眼球原來就有蜀道難之嫌,更別說與五顏六色的菊花同框了。
桂花儘管遲到了,而且偏偏巧遇嚴重乾旱的氣候,老天爺雖然說格外開恩,「暗桂花」僅有那麼二天時間,算是恩情浩蕩了。她們面對不公正待遇,仍舊不爭辯,不討巧,不氣餒,不放棄,按照自己的邏輯,不緊不慢地生長着。潛心修煉,忍辱負重,她們只是為了給田野,給炊煙,給世間萬物,無私奉獻自己的一瓣心香。
九月十九,是觀音涅槃日(即出家日),家鄉的雲水寺照例要舉辦法事。觀音信仰在民間歷久不衰,人們對觀音菩薩的崇拜,其實是對真善美的追求和精神寄託,不少善男信女雲集於寺。我本為俗人,也隨人前往。
上得山來,我驀然發現,寺前竟然有一碩大的桂花樹。我三步並作二步,迅速奔了過去,又一次佇立於桂花樹下,默默祈願,目不轉睛地盯着桂花,雖然說細小又少,仍不忘綻放,那金黃或丹紅的色澤,是那樣惹人喜愛。腦海不禁浮現這樣的場景:桂花釋放的芳馨,似乎無窮無盡,溫柔地輕拂着山川原野;劉叔等老農滿是皺褶的臉,笑成花的模樣……有惹人喜愛的桂香來訪,溫婉地擁抱而來,兩度「暗桂花」看來有了結果,令人心曠神怡的秋天,真的來了!一輩子默默無聞的父老鄉親,該真正享受桂花捧上的清香了。[1]
作者簡介
黃隆旆,筆名山夫,贛南客家人,農民,系贛州市作家協會會員,有文學作品散見於報章雜誌和網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