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糖的滋味(刘忠民)
作品欣赏
喜糖的滋味
老邹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摊放着一大红纸包 ,纸包上散落堆放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和瓜子,几位同事正说笑着嗑瓜子。见老邹进来,立马都收了嘴,各回自己的办公桌。隔壁科室的几位同事,也都一闪身溜了。只有与老邹年龄相仿,过几年就要退休回家的老孙,纹丝没动,半拉屁股搭在老邹的办公桌上,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嗑着瓜子。
——喜糖!这是办公室里常有的事,平时谁家有喜事,他们办公室是一定会收到一大红纸包喜糖和瓜子的。老邹扒颗糖块放嘴里,随手抓把瓜子嗑了起来,嘴里立刻融满一股香甜的味道。老邹这才注意到,刚才屋里还叽叽喳喳说笑声,他的出现,一下冷寂下来。
老孙,这是谁家的喜糖?老邹忍不住冲老孙问了一嘴,又自言自语道,这两天没听说谁家孩子结婚啊。老孙像没听见似的,挪了挪屁股,仍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老孙,啥意思啊,整这么神秘?老邹语气中带着不解和埋怨。这会儿他发现,几个年轻同事,俯着身子,有的脑袋都快插到办公桌下面了。这场景和气氛,老邹越发觉得不对劲儿。
老孙,这喜糖到底谁家送来的?老邹把脸贴到老孙跟前,咬着老孙耳朵低声问。
想知道?老孙侧脸乜斜了老邹一眼,眼角夹着一丝浅笑。
咱俩你还跟我装啥啊?老邹呵呵笑道,套近乎似的低语着,又把目光扫向那几个举止变得怪异的年轻同事。他突然觉得有些异常,而这异常似乎是因他而起。他机械地咀嚼着嘴里香甜的糖块和瓜子,脑袋飞转着,试图要破解眼前的谜团。
但谜团很快揭晓了,老孙好像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了,他用眼睛示意桌上的糖和瓜子,低声说给老邹:是你前妻托人送来的,你自己的喜糖,你那宝贝儿子上周日结婚了……
你说啥?我老儿子上周日结婚了?老邹打断老孙,似晴天霹雳般嚷了一嗓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脸立马变了颜色,声音都有些颤抖,脑袋嗡嗡响。老邹已不考虑自己突然失态的样子了,因为他真的难以接受老孙说的话——都在一个城市,道南道北住着,他居然不知道自己儿子结婚了?老邹俩孩子,大闺女早几年已结婚,外孙子也抱上了,就剩这宝贝儿子没结婚,谁曾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天底下有这种事吗?儿子结婚,当爹的居然不知道?老邹不住地抠心自问。
老邹绝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但眼睛一瞥见桌上摊散着的五颜六色的糖块和瓜子,以及周遭同事们藏起来的脸,他真的无法不面对这一残酷事实了。
老邹心口突突跳,他很快想到了他前妻,一定是她主张不让告诉他的,还用到单位送喜糖的方式来羞辱和刺激他。他的恨意登时盈满心头,但这恨意像自行车车带被人按上个摁钉,很快泄了气,尤其听到老孙贬损他的话——现在感觉不是滋味了?当初别找个小媳妇,把给你生了一双儿女的老婆抛弃啊!嫌弃人家人老珠黄了?哼,你这是脚底泡自己磨的,自作自受!当初我就说你疯了,偷摸吃点腥就得了,偏得要娶了人家……
老邹木然地听着老孙连珠炮似地数落,他嘴里咀嚼的喜糖和瓜子,早没了香甜的滋味儿,有的只是难言的苦涩——老孙这番挖苦话,让他在几位年轻同事面前,难堪得无地自容,颜面尽失!可又不得不无耐承受着。
……大概过了不到半年,老邹突患严重脑梗,走路开始“挎筐”,后来拄着双拐,在马路上如孩子般蹒跚学步。有人说,是儿子结婚这件事,严重刺激到了他,一直纠缠折磨他,导致他开始酗酒消耗身体,打发人生;但更多人则猜测说,是老邹“老牛吃嫩草”害了他的身子骨,那个在人前曾风流倜傥、身体硬朗的老邹,从此换了个人一样。
身体每况愈下的老邹,后来基本卧床不起,小媳妇见势很快弃他而去。
老邹让老孙给他送进了养老院。
没多久,还差两三年就领退休金的老邹,没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是老孙跟几位同事,最后送他一程。而简单的葬礼上,并没见到老邹的前妻及儿女们的身影……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