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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絲·第三十九章

德伯家的苔絲·第三十九章出自托馬斯·哈代的代表作《德伯家的苔絲》。它描寫了一位農村姑娘的悲慘命運。哈代在小說的副標題中稱女主人公為「一個純潔的女人」,公開地向維多利亞時代虛偽的社會道德挑戰。[1]

目錄

第三十九章

克萊爾結婚三個禮拜以後,從一座小山的路上往下走,那條山路通向那幢他熟悉的他父親的牧師住宅。在下山的路上,教堂的樓塔顯露在傍晚的暮色中,好像在問他為什麼這時候回來了;在暮色蒼茫的市鎮裡,似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更不會有人盼望他了。他像孤魂野鬼一樣來到市鎮上,甚至連自己的腳步聲都成了他想擺脫的累贅。

在他看來,生活的圖景已經變了。在此之前,他知道的生活只是一種思辨的推理;現在他認為自己像一個實際的人認識了生活;其實就是到了現在,也許他還不是真正認識了生活。總而言之,人生在他的面前不再是意大利繪畫中描寫的那種深思的甜蜜,而是韋爾茨博物館①里的繪畫描寫的那種瞪眼睛的駭人神態了,帶有萬·比爾斯②繪畫中的險詐。

①韋爾茨博物館(WiertzMuesum),該博物館的前身是比利時畫家韋爾茨(AntoineJosephWietz,1806-1865)的住房,韋爾茨的作品大多描寫心智不健全的主題。

②萬·比爾斯(VanBeers,1852-1927),比利時畫家,以描寫歷史和風俗為主要特徵。

在這兩三個禮拜里,他的行動雜亂無章,簡直無法形容。他曾經勉強地嘗試去進行他的農業計劃,打算採取古往今來的仁人智士推薦的態度,只當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但是他後來得出結論,在那些仁人智士當中,人慨極少有人曾經試驗過他們的辦法是否管用。有一位異教徒道德家①說過:「關鍵在於遇事不慌。」這也正是克萊爾的觀點。但是他卻慌張了。拿撒勒人②說:「你們心裡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克萊爾由衷地同意這句話,但是他心裡還是照樣地憂愁。他多想當面見見那兩位偉大的思想家啊,和朋友對朋友一樣地向他們懇求,請他們把他們的方法告訴他。

①指羅馬皇帝馬爾卡斯·奧里略·安東尼烏斯,他是個斯多噶哲學家,曾着《深思錄》十二卷。

②拿撒勒人(Nazarene),指基督。這句話見《聖經·約翰福音》第十四章二十七節。

他的心境轉化成了一種頑固的冷漠情緒,到了後來,在他的想象里,他都成了一個旁觀者,用漠不關心的態度來看待他自己的存在了。

他相信,所有這些煩惱都是由一個偶然因素引起的,就是她是德貝維爾家族的後人,因此他更加難過了。在他發現苔絲是出自那個衰敗的古老世家的時候,在他發現她不是出自他所夢想的新興門戶的時候,他為什麼沒有堅守住自己的原則,忍痛將她放棄了呢?現在正是他違背了他的原則的結果,是他應受的懲罰。

於是他變得心灰意懶,焦灼不安了,他的焦灼不安變得越來越嚴重了。他也在心裡想過,他這樣對她是不是有些不公正。他吃飯的時候不知道他吃的是什麼,喝東西也不知道喝的味道。時光一天天地過去,他回想起已經過去了的那一長串日子中每一個行為的動機,這時候他才看清了他要把苔絲作為自己寶貴財富的想法是同他的所有計劃、語言和行為融合在一起的。

他在各地來往的時候,在一個小市鎮的外面看見了一則紅藍兩色的廣告,上面細述了想到國外種莊稼的人去巴西帝國的種種好處。那兒的土地是以意想不到的優越條件提供的。到巴西去,這就成了吸引他的新想法。將來苔絲也可以到巴西去和他生活在一起,也許在那個國家裡,風氣、習慣、人情、禮俗,和這兒的截然相反,傳統習俗在這兒使他不能和苔絲一起生活,到了那兒,他和苔絲一起生活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簡而言之,他非常想到巴西去試試,尤其眼下正是去巴西的季節。

他就是帶着這種想法回愛敏寺的,他要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的父母,還要儘量解釋為什麼他不能同苔絲一起去,同時對他們實際上分離了的事也一字不提。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輪新月照在他的臉上,在他新婚那天午夜過後的晚上,他抱着新娘子過河來到寺廟的墓地,月亮也是這樣照着他的臉;不過他的臉現在消瘦了。

克萊爾這次回家事先並沒有通知他的父母,所以他的回家在牧師住宅里引起的震動,就像翠鳥鑽進平靜的池塘引起的震動一樣。他的父親和母親都在客廳里,不過他的哥哥一個也不在家。克萊爾走進客廳,輕輕地把身後的門關上。

「可是——你的妻子在哪兒呢,親愛的安琪爾?」他的母親大聲問。「你真是讓我們感到驚喜呀!」

「她在她母親家裡——暫時在她母親家裡。我這次急急忙忙地回家,是因為我決定到巴西去。」

「去巴西!巴西可都是信的羅馬天主教呀!」

「他們都信羅馬天主教?我可沒有想到那些。」

不過即使兒子要去一個信奉教皇的地方,他們感到新奇,感到難過,但是他們很快就忘了,因為他們真正關心的還是兒子的婚事。

「三個星期前我們收到你寫來的一封短信,信中說你已經結婚了,」克萊爾太太說,「你的父親派人把你教母的禮物給你送去了,這你是知道的。當然,我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去參加你的婚禮,尤其是你寧肯在奶牛場裡和她結婚,而不是在她的家裡,無論你們在哪兒結婚,我們都沒有去。那樣會使你感到為難,我們也不會感到痛快。你的兩個哥哥尤其覺得這樣。現在既然結了婚,我們也不埋怨了,特別是你選擇了種莊稼,而不是做牧師,如果她適合你所選擇的事業,我們也不能反對了……不過我們希望先見見她,安琪爾,我們想對她的情況知道得多一些。我們還沒有給她送去我們自己的禮物,也不知道送她什麼她才高興,你不要以為我們不送她禮物了,不過推遲一些日子罷了。安琪爾,你要明白,我和你的父親在心裡並沒有因為這場婚事生你的氣;但是我們想,最好在見到她之前,我們還是把對她的愛保留着。你這次怎麼沒有把她帶來。這不是有點兒奇怪嗎?發生什麼事了?」

他回答說,他們覺得在他回家的時候,她最好還是先回娘家去。

「我不妨告訴你,親愛的媽媽,」他說,「我一直在想,她先不要回這個家,直到我覺得你可以接納她了,我才帶她回來。不過我到巴西去的想法,是最近才有的。如果我真的去巴西,第一次出遠門就把她帶上,我想這是不可取的。她要留在她娘家,直到我回來。」

「那麼在你動身以前,我是見不着她了?」

他說他們恐怕見不着了。他已經說過,他以前的計劃也沒有想到把她帶到自己家裡來,怕的是他們有偏見,傷害了他們的感情。另外,現在有了新的原因,他就更不能帶她到這兒來了。要是他立刻就走的話,在一年內他就會回家來看望他們;在他動身第二次出去時,也就是帶着她一塊兒出去時,他就能帶她回家見他們了。

晚飯急急忙忙地準備好了,送進了房內。克萊爾進一步講述了自己的計劃。他的母親因為沒有見到新娘,直到現在她心裡還感到失望。近來克萊爾對苔絲的熱情影響了她,在她心裡對這樁婚事產生了種種同情,在她的想象里,差不多都要認為拿撒勒也能出好人了——泰波塞斯奶牛場也能出一個美貌的姑娘。在兒子吃飯的時候,她就用眼睛看着他。

「你不能把她的樣子描繪一下嗎?我敢肯定她一定是很漂亮的,安琪爾。」

「她長得漂亮那是沒有問題的!」他說的時候,熱情的態度掩蓋了他的悲傷情緒。

「還有,她的品行貞清也是沒有問題吧?」

「當然,她的品行和貞潔也是沒有問題的。」

「我現在能夠清楚地想象出她來了。有一天你說她的身材很苗條;長得也很豐滿;像丘比特的弓一樣彎彎的嘴唇紅紅的;眼睫毛和眉毛是黑色的,一頭烏髮就像一堆錨繩一樣;一雙大眼睛既有點兒紫,又有點兒藍,還帶點兒黑。」

「我是那樣說過的,媽媽。」

「我能夠更加清楚地想象出她的樣子了。她生活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自然在遇見你以前,她是很少遇見從外面的世界來的別的青年人了。」

「很少見到。」

「你是她的第一個情人嗎?」

「當然。」

「有許多妻子可比不上農村這種單純、健壯的漂亮姑娘呢。自然我也想過——唉,既然我的兒子一定要做一個農業家,那麼他娶一個適應戶外生活的妻子也許更合適些。」

他的父親倒是很少過問這件事;不過在晚上祈禱以前,他們常常要從《聖經》里選擇一章來讀,於是當父親的牧師對克萊爾說——

「我想既然安琪爾回來了,我們就不讀我們應該經常讀的那一章了,讀《箴言》第三十一章是不是更合適些呢?」

「不錯,當然不錯,」克萊爾夫人說。「讀利慕伊勒的話吧」(她也和她的丈夫一樣,能夠背誦那一章那一節)。「我親愛的兒子,你的父親決定讀《箴言》里讚揚有德行妻子的那一章。我們不必提醒,這些話是可以用在那位不在這兒的人身上的。願上帝保佑她的一切!」

聽了這話,克萊爾覺得好像有一塊東西堵在喉嚨里。兩個年老的僕人走進來,把輕便的讀經台從牆角搬出來,擺在壁爐的正中間,克萊爾的父親就讀前面提到的那一章的第十節……

「才德的婦人誰能得着呢?她的價值遠勝過珍珠。她丈夫心裡倚靠她,必不缺少利益。未到黎明她就起來,把食物分給家中的人。她以能力束腰,使膀臂有力。她覺得所經營的有利,她的燈終夜不滅。……她觀察家務,並不吃閒飯。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說:『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獨你超過一切!』」

在晚禱結束的時候,他的母親說——

「我不禁想到,你父親剛才讀的那一段,在某些具體的地方,運用到你選擇的那個女人身上真是太合適了。你應該懂得,一個完美的女人,應該是一個勤勞的女人;不是一個懶惰的女人;也不是一個嬌氣的小姐;而是一個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頭腦、用自己的心血為別人謀福利的人。『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說: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獨你超過一切。』唉,我真希望我能夠見到她,安琪爾。既然她純潔賢淑,我也就不會嫌她教養不足了。」

聽了這些話,克萊爾再也忍受不了啦。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就像一滴滴熔化了的鉛液。於是他急急忙忙地向這一對老人道了聲晚安,回自己房間裡去了。這一對老人真誠質樸,得到他的摯愛;在這兩位老人的心裡,既無世故,又無人慾,也無魔鬼;對於他們,這一切都是虛無的身外之物。

他的母親也跟着他走了,去敲他的房門。克萊爾把房門打開,看見母親站在那兒,滿臉的焦慮神色。

「安琪爾,」她問,「你這樣快就離開了,出了什麼事是嗎?我敢肯定你不大自然。」

「沒有,完全沒有,媽媽!」他說。

「是因為她嗎?唉,我的兒子,我知道一定是的——我知道一定是為了她!這三個禮拜里你們吵架了嗎?」

「我們確實沒有吵架,」他說。「但是我們有點兒不同的——」

「安琪爾——她是不是在做姑娘的時候有什麼事需要追究?」

憑着母親的直覺,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令她的兒子激動不安的根源。

「她是清白無瑕的啊!」他回答說。同時他也感到,即使他要下萬劫不覆的地獄,他也得說這句謊話。

「既是這樣,其它的也就無關緊要了。說到究竟,世上能比一個貞潔的農村姑娘更純潔的人是很少的。她的粗俗的行為舉止,起初你也許感到缺少了教養,但是我敢肯定,在和你朝夕相處的影響下,再加上你的教導,她都會改變的。」

家裡這種盲目的寬大,叫克萊爾聽了,感到真是可怕的諷刺,這又使他認識到,這次婚姻是完全把他的事業毀了,而在當初她自白的時候,他已經想到了。不錯,就他對自己說,他並不在乎自己的事業怎樣;但是為了他的父母和他的哥哥,他希望至少要有一個體面的事業。此時他看着面前的蠟燭,蠟焰似乎在向他默默地表示,燭光本來是要照耀那些明智的人的,它討厭照在上當受騙的傻瓜身上。

當他的那一陣激動冷靜下來以後,他又對他那位可憐的妻子生起氣來,是因為她才造成了這種情勢,逼得他不得不對他的父母撒謊。他幾乎是在生着氣和她說話,仿佛她就在他的房間裡。接着,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溫柔親切的細語,憂鬱悲苦的怨恨,暗夜裡的煩惱不安,感覺到了她那天鵝絨般的嘴唇吻遍了他的前額,他甚至能夠在空氣中分辨出她呼吸的溫暖氣息。

那天夜裡,被他蔑視和貶低的那個女人,卻正在那兒想,她的丈夫有多偉大,有多善良。但是在他們兩個人的頭上,卻籠罩着一片陰影,比克萊爾認識到的還要陰暗,那就是他自己的局限性。這個具有先進思想和善良用心的青年,一直想把自己從偏見中解脫出來,是最近二十五年裡產生出來的一個典型,但是當他遭到意外事故打擊的時候,就又退回去接受了自幼以來所接受的教訓,做了傳統和習俗的奴隸。沒有一個先知告訴過他,他自己也不是先知,因此也不能告訴自己,其實他的這位年輕的妻子,對於利慕伊勒王讚揚所有那些愛憎分明的女人的話,她都當之無愧,因為對於她的道德價值的判斷,應該根據她的傾向,而不應該根據她做過的事。還有,在這種情形下,近在眼前的人物就要吃虧,因為陰影遮不住他們的悲哀,容易顯露出來;而在那種情形里,遠處的模糊人物卻受到尊重,他們的缺點變成了藝術上的優點。他考慮的是苔絲缺少的一面,忽視了她身上的優點,從而忘記了有缺陷的是可以勝過完美的了。[2]

作者簡介

托馬斯·哈代,英國詩人、小說家。他是橫跨兩個世紀的作家,早期和中期的創作以小說為主,繼承和發揚了維多利亞時代文學傳統;晚年以其出色的詩歌開拓了英國20世紀的文學。[3]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