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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八部·第二十七章 朱碧雙姝

天龍八部·第二十七章  朱碧雙姝出自《天龍八部》,《天龍八部》是中國現代作家金庸創作的長篇武俠小說。這部小說從1963年開始創作,歷時4年完成。前後共有三版,在2005年第三版中經歷6稿修訂,結局改動較大。 這部小說以宋哲宗時代為背景,通過宋、遼、大理、西夏、吐蕃等王國之間的武林恩怨民族矛盾,從哲學的高度對人生和社會進行審視和描寫,展示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生活畫卷。其故事之離奇曲折、涉及人物之眾多、歷史背景之廣泛、武俠戰役之龐大、想象力之豐富當屬「金書」之最。作品風格宏偉悲壯,是一部寫盡人性、悲劇色彩濃厚的史詩巨著。 [1]

目錄

正文

鳩摩智冷笑道:「死到臨頭,虧你還有道等閒情逸緻,兀自在吟詩唱詞。」段譽笑道:「天下無不死之人。最多亦不過多活幾年,又有什麼開心了?」鳩摩智不去理他,向途人請問「參合莊」的所在。但他連問了七八人,沒一個知道,最後一個老者說道:「姑蘇城裡城外,沒一個莊子叫參合莊的。你這和尚,定是聽錯了。」鳩摩智道:「那麼有一家姓慕容的大莊主,他住在什麼地方?」那老者道:「蘇州城裡嘛,姓顧、姓陸、姓沈、姓張、姓周、姓文……那都是大莊主,哪有什么姓慕容的?沒聽見過。」 鳩摩智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西首小路上一人說道:「聽說慕容氏住在城西三十里的燕子塢,咱們便過去瞧瞧。」另一人道:「嗯,到了地頭啦,那可得小心在意才是。」這兩人說話的聲音極輕,段譽全沒聽見,鳩摩智內功修為了得,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心道:「這兩人是故意說給我聽不是?」斜眼看去,只見一人氣宇軒昂,全身穿著孝服,另一個卻是矮小瘦削,像是個地痞扒手。鳩摩智一眼之下,便知這兩人身有武功,還未打定主意是否要出言相詢,段譽已叫了起來:「霍先生,霍先生,你也來了?」原來那形容蝟瑣的漢子正是金算盤崔百計,另一個便是他師侄追魂手過彥之了。

他二人離了大理後,一心一意要替柯百歲報仇,雖然明知慕容氏極是難斗,此仇未必能報。但還是勇氣百倍的尋到了姑蘇來,事先打聽到慕容氏住在燕子塢,剛好和鳩摩智、段譽二人同日到達。崔百計突然聽到段譽的叫聲,一愕之下,縱身到了鳩摩智的身前,奇道:「小王子,是你啊?喂,大和尚,快快將這位公子爺放下,你知道他是誰?」鳩摩智自是沒將這兩人放在眼裡,但想自己從未來過中原,慕容先生的家裡只怕不易找尋,有這兩人領路,那是再好沒有了。當下將段譽的身子放下,讓他自行站立,又解開了他腿上的穴道,說道:「我要去慕容氏的府上,相煩兩位帶路。」 崔百計江湖上的識見極是廣博,但想來想去,猜不透這個和尚的來歷,問道:「請問大師上下如何稱呼?何以跟段氏的小王子為難?到慕容府上去有何貴幹?」鳩摩智道:「多言無益,到時自知。」崔百計道:「大師是慕容家的朋友麼?」鳩摩智道:「不錯,慕容先生所居的參合莊坐落何處,霍先生若是得知,還請指引。」他聽段譽稱之為「霍先生」還道他真是姓霍,饒是他智計過人,終究也不明其中的原由。崔百計搔了搔頭皮,問段譽道:「小王子,你說怎麼辦?」 這一句話,可也將段譽問得僵了,他想鳩摩智武功高得出奇,當世只怕無人能敵,這崔過二人,那是萬萬打他不過的,若是妄圖相救,只不過枉送兩條性命,還是出言警告,叫他二人趕快逃走的為妙,便道:「這位大師單身一人,打敗了我伯父和大理的五位高手,將我擒來。他是慕容先生的知交好友,要將我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焚燒為祭。你二位和姑蘇慕容氏素不相干,這就指點一條途徑,自行回去吧。」

崔百計和過彥之聽說這和尚打敗了保定帝等高手,心中已是一驚,待聽說他是慕客氏的知友,更是震駭。莫看這崔百計形容憊賴,為人卻是頗有豪氣,心想自己在鎮南府中躲了這十幾年,未曾報答過半分恩惠,今日小王子有難,自己豈能袖手不理,反正既是來到姑蘇,這條性命早就豁出去不要了,不論是死在正點兒的刀下或是旁人手中,都是一樣。他手一伸,從懷中掏出一個金光燦爛的算盤,高舉搖晃,錚錚的亂響,說道:「大和尚,慕容先生是你的好朋友,這位小王子卻是我的好朋友,你還是放開了他吧。」過彥之見狀,一抖手間,也已取下纏在腰間的軟鞭。 鳩摩智淡淡一笑,道:「真要動手麼?」崔百計道:「這場架是叫做知其不可而為之,明知打你不過,也得試上一試,生死……啊唷哎喲!」原來「生死」什麼還沒說出來,鳩摩智一伸手,已將過彥之手中的軟鞭挾手奪過,跟著啪的一聲,翻過軟鞭,撩著崔百計手中的黃金算盤,鞭子一揚,兩件兵刃同時脫手,飛向右側湖中。眼見兩件寶貴的兵刃就要沉入湖底,哪知鳩摩智手上的勁力使得恰到好處,那軟鞭的尾梢翻了過來,剛好纏住一根垂在湖面的柳枝,柳枝柔軟,一升一沉,不住搖動。那黃金算盤款款拍著水面,點出一個個漣漪。這過彥之外號叫做「追魂手」,出手極快,那軟鞭更是他師門成名的絕技,不料一招之間,就給人將兵刃搶奪脫手,而鳩摩智如何欺近身來、如何伸手奪鞭、如何揮鞭卷著金算盤、如何退回原地,崔過兩人都是看也沒看明白。鳩摩智雙手合什,平心靜氣的說道:「有勞兩位大駕,相煩引路。」崔過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鳩摩智道:「兩位若是不願引路,便請示知燕子塢參合莊的途徑,由小僧覓路自去,那也不妨。」崔過二人見他武功如此之強,而神態卻又如此謙和,都覺翻臉也不是,不翻臉也不是。便在此時,只聽得款乃聲響,湖面綠波上飄來一葉小舟,一個綠衫少女手執雙槳,划水而來,口中唱著小曲,聽那曲子是:「菡萏香連十頃波,小姑貪戲採蓮遲。晚來弄水船頭濕,笑脫紅裙裹鴨兒。」歌聲嬌柔無邪,歡悅動心。段譽在大理時,誦讀前人詩詞文章,於江南風物,早就甚是傾倒,今日一聽此曲,不由得心魂俱醉,登時忘了自己身處險境,向那少女看去。

只見她一雙縴手皓膚如玉,映著綠波,更加是透明的一般。崔百計和過彥之雖是大敵當前,也不禁轉頭向她瞧了兩眼。只有鳩摩智視若不見、聽如不聞,說道:「兩位既不肯見告參合莊的所在,小僧這就告辭。」這時那少女劃著名小舟,已近岸邊,聽到鳩摩智的說話,接口道:「這位師傅要到參合莊去,不知有何貴幹?」她說話聲音極甜極清,令人一聽之下,說不出的舒適。但見這少女約摸十五六歲年紀,滿臉都是溫柔,滿身儘是秀氣,段譽心道:「江南女子,想不到一美如斯。」 鳩摩智道:「小僧欲到參合莊去,小娘子能指點途徑麼?」那少女微笑道:「參合莊的名字,非外人所知,大師傅從何處聽來?」鳩摩智道:「小僧是慕容先生方外之交,特來老友墓前,踐昔日之約。」那少女沉吟道:「這可不巧了,慕容公子前天出門,大師傅早來三天,便可遇上公子。」鳩摩智道:「與公子緣慳一面,教人好生惆悵,但小僧從吐蕃國萬里迢迢來到中土,願在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完當年心愿。」那少女道:「大師傅既是慕容先生的好朋友,先請去用一杯清茶,我再給你傳報,好不好?」鳩摩智道:「小娘子是公子府上何人,該當如何稱呼才是?」那少女嫣然一笑,道:「我是服侍公子撫琴吹笛的婢子,叫做阿碧。你別大娘子小娘子的這麼客氣,叫我阿碧好啦!」鳩摩智恭恭敬敬的道:「不敢!」 阿碧道:「這裡去燕子塢琴韻小築,都是水路,這幾位如都要去,我划船相送,好不好?」她每問一句「好不好」,都是殷勤探詢,軟語商量,教人難以拒卻。鳩摩智道:「如此有勞了。」攜著段譽的手,輕輕躍上小舟。那小舟只是略沉少許,卻絕無半分搖晃。阿碧向鳩摩智和段譽微微一笑,似乎是說:「真好本事!」過彥之低聲道:「師叔,怎麼?」他二人是來找慕容氏報仇的,但弄得如此狼狽,實在好不尷尬。

阿碧微笑道:「兩位先生既是來到蘇州,倘若身無要事,便請到敝處喝杯清茶,吃點糖果。你別瞧這船小,再坐幾個人也不會沉呢。」她輕輕划動小舟,來到柳樹之下,伸出縴手收起了算盤和軟鞭,隨手撥弄算珠,錚錚有聲。段譽只聽得幾下,喜道:「姑娘,你這彈的是『採桑子』麼?」原來她隨手將金算盤上的算珠撥動,輕重疾徐,自成節奏,居然便是一曲清脆動靈動的「採桑子」。阿碧嫣然一笑,道:「公子,你精通音律,也來彈一曲麼?」段譽見她天真爛漫,和藹可親,笑道:「我可不會彈算盤。」他轉頭向崔百計道:「崔先生,人家把你的算盤打得這麼好聽。」

崔百計澀然一笑,道:「不錯,不錯。姑娘真是雅人,我這種最俗氣的家生,到了姑娘手裡,就變成了一件樂器。」阿碧道:「啊喲,對不起,這是先生的麼?這算盤打造得真美。你家裡一定很有錢了,連算盤也是金子做的。霍先生,還給了你。」她左手拿著算盤,伸長手臂。崔百計人在岸上,無法拿到,他也真捨不得這個片刻不離身的老朋友。輕輕一縱,到了船頭,伸手將算盤接了過去。側過頭來,向鳩摩智瞪了一眼。鳩摩智臉上始終慈和含笑,全不生氣。 阿碧左手拿起軟鞭,右手五指在軟鞭上一勒而下,手指甲觸到軟鞭各處稜角,登時發出叮呤咚嚨各種清亮的聲音來。她五指這麼一勒,就如是新試琵琶一般,一條斗過大江南北黑白道上各路英雄豪傑的兵刃,到了她一雙潔白柔嫩的手中,又成了一件樂器。段譽叫道:「妙極!妙極,姑娘,你就彈它一曲。」阿碧向著過彥之道:「這軟鞭是這位先生的了?我胡亂拿來玩弄,太也無禮了。先生,你也上船來吧。回頭我給你新鮮的紅菱。」過彥之心切師仇,對姑蘇慕容一家恨之入骨,但這個小姑娘語笑嫣然,全無機心,他雖滿腔恨毒,卻也難以向她發作,心想:「她引我到莊上去,那是再好不過,好歹也得先殺他幾個人給恩師報仇。」常下點了點頭,躍到船上。

阿碧珍而重之的卷攏軟鞭,交給過彥之,木槳一扳,那小舟便向西滑去。崔百計和過彥之交換了幾個眼色,心下都想:「今日深入虎穴,不知生死如何。慕容氏出手毒辣之極,這個小姑娘柔和溫雅,雖不是假,但焉知不是慕容氏驕敵之計?教咱們去了防範之心,他便可乘機下手。」舟行湖上,幾個轉折,便轉入了一座大湖之中,極目望去,但見煙波浩涉,連水接天。過彥之更是暗暗心驚:「這大湖想必就是太湖了。我和崔師叔都不會水性,這小妮子只須將船一翻,咱二人便沉入湖中餵了魚鱉,還說什麼替師報仇?」崔百計也想到了此節,尋思若是把槳拿在自己手中,這小姑娘便要將船弄翻,也沒這麼容易,說道:「姑娘,我來幫你划船,你只須指點方向便是。」阿碧笑道:「啊喲,這可不敢當。公子爺要是知道,定會罵我怠慢了客人。」崔百計見她不肯,更起疑心,說道:「實不相瞞,咱們是想聽你姑娘在軟鞭上彈曲的絕技。」阿碧笑道:「那是什麼絕技了?阿朱會笑我在生客跟前賣弄,我不來。」

崔百計從過彥之手中取過軟鞭,交在她的手裡,道:「你彈,你彈!」一面就接過了他手中的木槳。阿碧道:「好吧,你的金算盤再借我一用。」崔百計心下暗感危機:「她將咱們兩件件兵刃都收了去,莫非有甚陰謀?」但事到其間,已是不便卻拒,只得將金算盤遞了給她。阿碧將算盤放在舟前的船板上,左手拉住軟鞭之柄,右足輕踏鞭頭,將軟鞭拉得直了,右手五指輪指飛轉,那軟鞭登時便發出叮咚之聲,雖無琵琶的清亮,但爽朗卻有過之。 阿碧五指輕攏慢捻之際,尚有餘暇騰出手指,在金算盤上撥弄,於是算盤珠的錚錚之聲,夾在軟鞭的叮叮聲中,更增幽趣。便在此時,只見兩隻燕子從船頭掠過,向西疾飄而去。段譽心想:「慕容氏所住之處叫做燕子塢,想必燕子很多了。」只聽得阿碧慢慢唱道:「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雙飛燕。鳳凰巢穩許為鄰,瀟湘煙瞑來何晚?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輕拂歌聲轉。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 段譽聽到她歌聲柔曼之處,不由得迴腸盪氣,心想:「我若終生僻處南疆,如何得能聆此仙樂?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思重珠簾卷。慕容公子有婢如此,自是非常人物。」 阿碧一曲既罷,將算盤和軟鞭還了給崔過二人,笑道:「唱得不好,倒教客人見笑了。向左邊小港中划進去,是了!」崔百計依言將小舟劃入一處小港,但見水面上生滿了荷葉,若不是阿碧指點,誰也不知荷葉間竟有通路。崔百計劃了一會,阿碧又道:「從這裡划過去。」這邊的水面上卻全是菱葉和紅菱,清波之中,紅蓮綠葉,鮮艷非凡。阿碧順手采了紅菱,先遞三枚給過彥之,然後分給眾人。

段譽一雙手雖能動彈,但穴道被點之後,全無半分力氣,連一枚紅菱的硬皮也無法剝開。阿碧笑道:「公子爺不是江南人,不會剝菱,我剝了給你。」連剝數枚,放在他的掌中。段譽見那菱皮肉光潔,送入嘴中,甘香爽脆,雅韻非凡,笑道:「這水紅菱的滋味,清而不膩,便和姑娘唱的小曲一般。」阿碧臉上微微一紅,笑道:「拿我的歌兒來比這紅菱,我倒是第一次聽見,多謝公子啦!」這菱塘尚未過完,阿碧又指引小舟從一叢蘆葦和茭白中穿了過去。這麼一來,連鳩摩智也不禁提起了戒心,暗暗記憶小舟的去路,以備回出時之用,可是這些荷葉、菱葉、蘆葦、茭白全無特異,一眼望去,都是一模一樣,兼之荷葉、菱葉在水面飄浮,隨時一陣風來,便即變幻百端,縱是記得清清楚楚,霎時間局面便全然不同。鳩摩智和崔百計、過彥之三人,都想從阿碧的目光之中,瞧出她尋路的法子和指標來,可是阿碧只是漫不經心的采菱潑水,隨口指引,似乎這許許多多縱橫交錯、棋盤一般的水道,便如她手掌中的掌紋一般明白,生而知之,不須辨認。如此曲曲折折的劃了兩個多時辰,到了未牌時分,遙遙望見遠處綠柳垂處,露出一角飛檐。阿碧道:「到啦!霍先生,累得你替我劃了半天船。」她聽段譽叫崔百計為「霍先生」,便以為他真的姓霍。崔百計苦笑道:「只要有紅菱可吃,清歌可聽,我便是這麼劃他十年八年船,也是不累。」阿碧笑道:「你要聽歌吃菱,那還不容易?在這湖裡一輩子不出動,不就成了?」崔百計聽到她說「在這湖裡一輩子不出去」,不由得矍然一驚,斜著一雙小眼向她端相了一會,但見她笑吟吟的似乎全無機心,卻也不能就此放心。 阿碧從他手裡接過木槳,將船直向柳蔭中划去,到得鄰近,只見一條松樹枝架成的梯級通向水面。阿碧將小船系在樹枝之上,忽聽得柳枝上一隻小鳥「莎莎都莎,莎莎都莎」的叫了起來,聲音極是清脆。阿碧模仿鳥鳴,也唱了幾下,回頭笑道:「請上岸吧!」眾人逐一跨上岸去,見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個小島或是半島之上。那些房舍均是小巧玲瓏,頗為精緻。鳩摩智道:「此間便是燕子塢參合莊麼?」阿碧搖頭道:「不,這是公子建給我住的地方,簡陋得很,實在不能接待貴客。不過這位師傅說要去拜祭慕容先生的墓,我可作不了主,只好請幾位在這裡等一等,待我去跟阿朱姊姊說。」鳩摩智心頭有氣,臉色微微一沉。

鳩摩智是吐蕃國的護國法王,身份何等尊祟?別說在吐蕃國人受國主的禮敬,即是來到大宋、大理、遼國的朝廷之中,各國君皇也必待以貴賓之禮,何況他又是慕容先生的知交舊友,這番親來祭墓,慕容公子事前不知,已然出門,那也罷了,可是這下人不請他到正廳客舍,隆重接待,卻將他帶到一個小婢的別院,實在是太也氣人。但他見阿碧言笑殷殷,並無半分輕慢之意,心道:「這小丫頭什麼也不懂,我何必跟她一般見識?」一想到此節,登時心平氣和。崔百計問道:「你阿朱姊姊是誰?」阿碧笑道:「阿朱便是阿朱,她只比我大一個月,自己便擺起姊姊的架子來啦。我叫她姊姊,那是沒法子,誰教她大我一個月呢?可是你不用叫她姊姊,你若是叫她姊姊,她越發要得意呢。」她咭咭咯咯的說著,語聲清脆,若奏管弦,將四人引進屋去。 段譽見那小舍的匾額上寫著「琴韻」兩字,筆致極是瀟灑。到得廳上,阿碧請各人就座,不久便有男僕奉上清茶糕點。段譽將茶碗一接在手中,撲鼻便是一陣清香,揭開蓋子,只見淡綠的水中飄浮著一粒粒深碧的茶葉,這些茶葉便像一顆顆小珠,上面生滿了纖細的絨毛。段譽從未見過,張嘴喝了一口,只覺滿口清香,舌底生津。鳩摩智和崔、過二人見茶葉古怪,都不敢喝。原來這些球狀茶葉,乃是太湖附近的特產,後世叫之為「碧螺春」,只是在北宋之時,還未有這個雅致的名稱。鳩摩智向在西域和吐蕃山地中居住,喝慣了苦澀的黑色茶磚,見到這種碧綠有毛的茶葉,自是疑心其中有毒。

四色點心是玫瑰松子糖、茯苓軟糕、翡翠甜餅、藕粉火腿餃,做得均是十分精緻,每件糕點都似不是做來吃的,而是用來玩賞一樣。段譽贊道:「這些點心如此精緻,味道定是絕美的了,可是卻又教人怎麼捨得張口去吃?」阿碧道:「段公子只管吃,咱們還有。」段譽吃一件贊一件,大快平生。鳩摩智和崔過二人仍是不敢隨便食用。段譽心下暗暗起疑:「這鳩摩智自稱是慕容先生的好友,如何他也是處處嚴加提防?而慕容莊上接待他的禮數,似乎也不大對勁。」鳩摩智的耐心也真了得,等了半天,待段譽將茶水和四樣糕點都嘗了個遍,贊了個夠,才道:「如此便請姑娘去通知你阿朱姊姊。」阿碧笑道:「阿朱的莊子離這裡有四九水路,今天是來不及去啦,四位在這裡住一晚,明天一早,我送四位去『聽香小築』。」崔百計道:「什麼四九水路?」阿碧道:「一九是九里,二九十八里,四九便是三十六里。」原來江南一帶,說到路程距離,總是一九、二九的計算。鳩摩智道:「早知如此,姑娘直接送咱們去聽香小築,豈不爽快?」阿碧笑道:「我這裡沒人陪著說話,問也悶死了。好容易來了幾個客人,可有多妙,好歹也要留你們幾位住上一天。」 過彥之一直沉著氣不說話,這時突然間霍地站起,喝道:「慕容家的親人住在哪裡?我過彥之上參合莊來,不是為了喝茶吃飯,更不是陪你談笑解悶,是來殺人報仇,流血送命。姓過的既到此間,也沒想再生出此莊。姑娘,請你去說,我是嵩山派柯百歲的弟子,今日跟師父報仇來啦。」說著軟鞭一晃,咯喇喇一聲響亮,將一張紫檀木的茶几和一張湘妃竹的椅子打成了碎片。

阿碧既不驚惶,也不生氣,道:「江湖上英雄豪傑來拜會公子的,每個月總有幾起,也有很多像過大爺這般凶霸霸、惡狠狠的……」她還未說完,忽然後堂轉出一個鬚髮如銀的矮小老人來,手中撐著一根拐杖,說道:「阿碧,是誰在這裡大呼小叫的?」崔百計縱身離椅,和過彥之並肩而立,喝問:「我師兄柯百歲到底是死在誰的手下?」 段譽見這老人弓腰曲背,滿臉都是皺紋,沒九十歲也得有八十歲,只聽他嘶啞的嗓子說道:「柯百歲,柯百歲,嗯,年紀活到一百歲,早就該死啦!」 過彥之一到蘇州,就想到慕容氏家中去,大殺大砍,替恩師報仇,只是給鳩摩智一奪兵刃,折了銳氣,再遇上阿碧這樣天真可愛的一個小姑娘,滿腔仇怨,無可發泄,這時聽這老人說話無禮,一鞭揮出,鞭頭便點向他的後心。他生怕鳩摩智出手干預,見鳩摩智坐在西首,這一鞭卻從東邊揮擊過去,哪知鳩摩智手臂一伸,掌心中如有磁力,遠遠的便將軟鞭抓了過去,說道:「過大俠,咱們遠來是客,有話可說,不必動武。」將軟鞭捲成一團,又交還給了他。過彥之滿臉脹得通紅,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轉念心想:「今日報仇乃是大事,寧可受一時之辱,須得將兵刃拿在手中。」於是伸手接了。

鳩摩智向那老人道:「這位施主尊姓大名?是慕容先生的親戚還是朋友?」那老人咧嘴一笑,道:「老頭是公子爺的老僕,有什麼尊姓大名,聽說師父是咱們故世的老爺的好朋友,不知有什麼吩咐。」鳩摩智道:「我的事要見到公子後當面奉告。」那老人道:「那可不巧了,公子前天動身出門,說不定哪一天才回來。」鳩摩智問道:「公子去了何處?」那老人側過了頭,伸手敲敲自己的額角,道:「這個麼,我可老胡塗了,好像是去西夏國,又說什麼遼國?也說不定是吐蕃還是大理。」鳩摩智哼了一聲,心中不悅,當時天下五國分峙,除了當地是大宋所轄,這老人卻把其餘四國都說全了。他明知這老人是假裝胡塗,道:「即是如此,我也不等公子回來了,請管家帶我去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盡故人之情。」 那老人雙手亂搖,道:「這個我可作不起主,我也不是什麼管家。」鳩摩智道:「那麼尊府的管家是誰?請出來一見。」那老人連連點頭,道:「很好,很好!我去請管家來。」他轉過身,顫巍巍的走了出去,自言自話的道:「這個年頭兒啊,世上什麼壞人都有,裝扮了和尚道士,便想來騙人,我老頭見什麼沒見過,才不上這個當呢。」段譽哈哈一聲,笑了出來。阿碧忙向鳩摩智道:「大師父,你別生氣,老黃伯伯當真是個老胡塗。他自以為聰明,可是說話盡得罪人。」 崔百計拉了過彥之的農袖,走到一旁,低聲道:「這賊禿自稱是慕容家的朋友,但這兒明明沒將他當貴客看待。賢侄,咱們且別莽撞,瞧個明白再說。」過彥之道:「是!」四人回歸舊座,但過彥之本來所坐的那隻竹椅已給他自己打碎,變成了無處可坐。阿碧將自己的椅子端著送過去,微笑道:「過大爺,請坐!」過彥之點了點頭,心想:「我縱將慕容氏一家殺得乾乾淨淨,這個小丫頭也得饒了。」

段譽當那姓黃的老僕進來之時,心底隱隱約約覺得有一件事十分蹩扭,顯得非常的不對,但到底什麼事情不對,卻完全說不上來。他仔細打量這小廳中的陳設家具,庭中花木,壁上書畫,再瞧阿碧、鳩摩智、崔百計、過彥之四個人,什麼特異之處都沒發見,但心中越來越覺得異樣。只聽得腳步聲響,內堂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瘦子。這人臉色焦黃,頦下留一叢山羊短須,一副精明能幹的模樣,身上衣著頗是講究,左手小指戴著一枚漢玉的班指,看來便是慕容府中的管家了。 這瘦子向鳩摩智等行禮,說道:「小人孫三拜見各位。大師父,你老人家要到咱老爺墓前去拜祭,咱們感激之至,但公子爺出門去了,沒人還禮,太也不夠恭敬。待公子回來,小人定將大師父這番心意轉告便是……」他剛說到這裡,段譽鼻中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一轉念間,立時想到:「難道竟是如此?」 原來當那姓黃的老僕來到這小廳中時,段譽便聞到一陣幽雅的香氣。這香氣依稀與木婉清身上的體香有些相似,雖然其中確有很大的不同,然而總之是女兒之香。起初段譽還道這香氣是阿碧身上的,也不以為意,可是那老僕一走出廳堂,這股香氣就此消失。段譽心中大覺蹩扭者,就是在此,怎地一個八九十歲的老公公身上,居然會有十八九歲的姑娘身上的體香?待那自稱為孫三的瘦子走了過來,段譽又聞到了這股香氣,便想:「看來這後堂種植有什麼奇花異卉,有誰從後堂出來,身上便帶了這種令人神魂飄蕩的奇香。要不然那老僕和這瘦子都是女子扮的。」

這香氣雖是令段譽大起疑心,其實氣息極淡極微,鳩摩智等三人半點也沒察覺,而段譽所以能夠辯認,原因是他曾與木婉清二人在石室中經歷了一段奇險的時刻,這淡淡的處女幽香,旁人湛然不覺,於他卻是銘心刻骨,比什麼麝香、檀香、花香還更強烈得多。他雖疑心孫三是女子所扮,但瞧來瞧去,沒半點破綻可尋,這孫三不但神情舉止全是男人,而形貌聲音亦無絲毫女腔。他忽然想起:「女子要扮男人,這喉結須假裝不來。」凝目向他喉間瞧去,只見他的山羊鬍子垂將下來,剛好擋住了喉頭,到底有沒有喉結,無法瞧見。段譽站起身來,假意觀賞壁上的字畫,走到孫三的側面,斜睨他的喉頭時,但見毫無突起之狀,再瞧他胸部,只見胸間飽滿,雖不能就此說是女子模樣,但這樣精瘦的一個男人,胸間決不會如此肌肉豐隆。段譽發現了這個秘密,甚覺有趣,心想:「好戲還多著呢,且瞧她怎樣演將下去。」

只聽鳩摩智嘆道:「我和你家老爺當年在天竺相識,談論武功,彼此佩服,結成好友,沒想到天不假年,似我這等凡夫俗子,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爺卻是遠赴西方極樂。我從吐蕃國來到中土,只不過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拜,有沒有人還禮,那打什麼緊?相煩管家領路便是。」孫三皺起眉頭,顯得十分為難,道:「這個……這個……」鳩摩智道:「不知這中間有何為難之處,倒要請教。」孫三道:「大師父既是我家老爺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道老爺的脾氣。我家老爺最怕有人上門拜訪,他說,到咱們府中的,不是來尋仇生事,便是來拜師求藝,更下一等的,那是來打抽豐借錢,要不然便是混水摸魚,順手牽羊,想偷點什麼東西去。他說和尚尼姑,更加靠不住,啊喲……對不住……」他說到這裡,驚覺這幾句話得罪了鳩摩智,連忙伸手按住了嘴巴。 這副神氣卻全然是個少女的模樣,睜著圓圓的眼睛,烏黑的眼珠骨溜溜的一轉。雖是立即垂下眼皮,但段譽一直就在留心,不由得心中一樂:「這孫三不但是個女子,而且還是個極年輕的姑娘。」斜眼瞧阿碧時,見她唇角邊露出一絲狡獪的微笑,心下更無懷疑,暗想:「這孫三和那老黃明明便是一人,說不定就是那個阿朱姑娘。」

鳩摩智嘆道:「世人險詐者多而成實者少,慕容先生不願多結交俗人,那也是應當的。」孫三道:「是啊!我家老爺的遺言說道:如果有誰要來祭墓掃墓,一概擋駕。他說道:『這些賊禿啊,多半沒安著好心,定是想掘我的墳墓。』啊喲,大師父,你可別多心,我家老爺罵的賊禿,多半不是說你。」段譽暗暗好笑:「所謂『當著和尚罵賊禿』,當真是一點也不錯。」又想:「這個賊禿仍是半點不動怒,越是大奸大惡之人,越是沉得住氣。這賊禿當真是非同小可之輩。」 鳩摩智道:「你家老爺這幾句遺言,原很有理。他生前威震天下,結下的仇家太多。有人當他在世時奈何他不得,報不了仇,在他死後想去動他遺體,那也是有的。」[2]

創作背景

《天龍八部》從1963年開始創作,歷時4年完成(部分內容曾由倪匡代筆撰寫)。故事背景設定在宋哲宗時期。金庸在《天龍八部》書前「釋名」部分中說:「本書故事發生於北宋哲宗元祐、紹聖年間,公元1094年前後。」書中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進行了杜撰和改造。在創作《天龍八部》時,金庸對民族矛盾及民族國家之間的衝突,有了新的思想認識和新的處理方式,即不再局限於狹隘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而是升華至中華民族的整體利益的考慮,更多的傾向於和平主義和民族的和睦與團結,從而超越了狹隘的民族矛盾,對戰爭與和平有了嶄新的思考。

作者簡介

金庸,男,生於中國 浙江省 海寧縣 袁花鎮。1929年5月入讀家鄉海寧縣袁花鎮小學,先就讀於浙江省嘉興市第一中學(嘉興一中),為寫諷刺訓導主任的文章被開除,轉學去了衢州。1942年自浙江省衢州中學畢業,1944年考入中央政治大學外交系,1946年赴上海東吳法學院修習國際法課程。 1948年,畢業於上海東吳大學法學院,並被調往《大公報》香港分社  。1952年調入《新晚報》編輯副刊,並寫出《絕代佳人》《蘭花花》等電影劇本。 自1955年的《書劍恩仇錄》開始至1972年的《鹿鼎記》正式封筆,他共創作了十五部長、中、短篇小說。其作品內容豐富,情節跌宕起伏,有豪俠氣概,有兒女柔腸,有奇招異法,凡此種種,引人入勝。曾被多次拍攝、製作成影視作品、電腦遊戲,對當代青年的影響極其廣泛。他也曾以林歡作筆名,為長城電影公司編寫劇本,更曾合作導演過兩部電影,也曾以姚馥蘭為筆名撰寫電影評論。

早年在香港 《大公報》、《新晚報》和長城電影公司任職。後創辦香港《明報》、新加坡《新明日報》和馬來西亞《新明日報》等,形成《明報》集團公司。查良鏞先生五十年代中期起應報社之約,開始寫作連載性的武俠小說。到七十年代初寫完《鹿鼎記》而封筆,共完成了十五部。他曾用其中十四部書名的第一個字串在一起,編成「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對聯。

他的小說既繼承了傳統白話小說的語言風格,又對舊式武俠小說從思想內容到藝術手法作了全面的革新。這些作品以古代生活為題材,卻體現出現代精神,同時富有深厚的文化內涵,因而贏得億萬讀者的喜愛,達到雅俗共賞的境界。金庸不僅是傑出的小說大師,同時又是一位出色的社評家。他寫有近兩萬篇社評、短評,切中時弊,筆鋒雄健犀利,產生了很大影響,曾被人讚譽為「亞洲第一社評家」。當代武俠小說作家、新聞學家、企業家、政治評論家、社會活動家,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與古龍、梁羽生、溫瑞安並稱為中國武俠小說四大宗師

1985年起,歷任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政治體制小組負責人之一,基本法諮詢委員會執行委員會委員,以及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備委員會委員。1994年,受聘北京大學名譽教授   。2000年,獲得大紫荊勳章。2007年,出任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榮譽教授   。2009年9月,被聘為中國作協第七屆全國委員會名譽副主席  ;同年榮獲2008影響世界華人終身成就獎  。2010年,獲得劍橋大學哲學博士學位  。2018年10月30日,在中國香港逝世,享年94歲。 [3]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