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山里探石蛙(陳益)
作品欣賞
四面山里探石蛙
今年秋分剛過，我隨重慶新聞媒體作家協會的部分知名作家一道，去四面山釆風。一條寬闊的直達高速公路很快把我們送到了景區。一下車，清新的富含負氧離子的空氣立刻讓人陶醉，頭道河的水，依然還是那麼清澈；對岸清晰可見的山巒，依舊還是那麼鬱鬱蔥蔥；纏繞山巒白色的薄霧，仍然還是那麼虛無縹緲。此情此景，令我無比欣喜激動，一幕幕往事不由自主浮現在眼前。
在重慶的四大名山中，四面山與我最投緣。在上世紀的八、九十年代，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來得最多，也最勤，記得有個星期就來了兩次。何以對四面山情有獨鍾？因為它集其他名山的優勢和特色於一體，融「奇、險、雄、秀」於一身。走進山里，但見山巒疊翠，連綿起伏，一望無垠。山上，古樹參天，廟宇雄奇，絕壁飛瀑，湖泊如鏡，林木蔥蘢，奇花異卉，引來蝶舞翩翩，蜂戀綿綿。小徑通幽，廊亭攬勝，四季變幻，美不勝收。四面山，每一處都讓人留戀忘返！每一地都讓人拍案叫絕！每一景都讓人入詩入畫入迷。
然而，最最讓我難以忘懷刻骨銘心的，是四面山上的石蛙。
四面山上的土地岩
我第一次上四面山，是陪同北京來渝的戰友。我們遊了中山古鎮，然後進四面山遊了水口寺、大洪湖、望鄉台等主要景點後，就到吃午飯的時候了，我們走進四面山臨頭道河邊一家古色古香的館子，問店主：有什麼好吃的有特色的當地菜沒有？店主是一老翁，姓宋，看樣子有六十多歲了，但面色紅潤，身板硬朗，聲如洪鐘。他介紹說，四面山最有特色的菜莫過於四面山「三絕」，即石蛙、石魚、石耳。可與九華山的「三絕」媲美。隨後他較祥細地敘述了「三絕」的形態習性和營養價值。我點了石魚、石耳和其他諸如燉臘豬蹄、紅燒排骨、蒜苗炒土豬肉等。店主和戰友不解，問為啥不點「三絕」之中的頭一絕？我如實回答：從小就不吃青蛙、蟬蛹、竹蟲、蠍子、蛇等，因為外婆講過，青蛙是由小蝌蚪長大的，你吃了青蛙，它在你肚子裡下一窩小蝌蚪咋辦？當時想起就很害怕。長大後當然知道外婆是騙我的，但她的目的是用另外一種方式教育我要愛護保護動物。可不知咋的，對於蛙類還是不敢吃。店主聽罷笑了起來，他說：「小老弟，石蛙可不是一般的青蛙，它是蛙中之王，被稱為水中人參。尤其是我們四面山的石蛙，個大、形美、色正、味絕，在全國都十分罕見！在過去，只有在皇宮和上大夫的家裡才能夠品嘗到石蛙這道名菜，」
四面山上的石蛙
聽他有鼻子有眼這樣一說，我就釆納了他的建議，點了石蛙兩吃，一盤紅燒石蛙，一盆水煮石蛙。石蛙端上桌後，我仔細打量後才品嘗味道，說實話，這四面山的石蛙真的是天下一絕！一是色白，白得亮眼；二是緊緻，蛙腿肉極像土雞腿肉有嚼勁；三是肉嫩，很像正宗東星斑魚肉般嫰；四是味香，一種獨特的清醇之味。我等大喜，於是大吃，意猶未盡，又點雙份石蛙，大快朵頤，直至酒酣意暢，愜意而歸。
過了不久，我奉命接待首都某報社一老編輯，姓王，人稱王老。因為熟悉的緣故，他也不客氣，指名道姓要我陪他。當晚接風宴畢，我上他住的賓館房間，問他在渝怎麼安排？他不語，於是我介紹說：「在重慶看景可去大足石刻，豐都鬼城，梁平雙桂堂；看山可游武隆仙女山，南川金佛山，北碚縉雲山；泡溫泉可去巴南東溫泉；坐船可觀大小三峽和沿途風景……」「只去一處：江津四面山！」我說：「四面山好哇，這夏天去更妙！大洪湖、小洪湖、水口寺、望鄉台，每一處都是風景絕佳。而江津米花糖、江津白酒、江津花生、江津廣柑、江津花椒等土特產更是名冠華夏。」誰知他搖搖頭對我說：「這些地方和東西我都沒有興趣。」「那你對什麼有興趣？」他笑笑，遞給我一支中華香煙，點上，然後自己也點上，說：「小陳，這遊山玩水呀有講究，分粗游和細游，表游和專游，就如命題作文，假設寫一片原始森林吧，一般都是描寫其形態、氣勢、變化及感悟等，再怎麼寫也大同小異。如果只寫一棵有特色的千年古樹，究其因，探其果，考其史，揭其秘，必然出人意料。」
雲霧繚繞的四面山
他看我雲裡霧裡，似懂非懂，於是問我：「你吃過大閘蟹嗎？」見我點頭後又問：「你見過大閘蟹產卵嗎？」我回答：「從未見過。」他說，世人秋季遊覽蘇州，大都是衝着品嘗陽澄湖大閘蟹去的。很少有人去關心大閘蟹產地的生存環境。早些年，我去陽澄湖東岸的巴城鎮，不要小瞧巴城，世界上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是巴城的，中國第一個圍網養殖大閘蟹的也是巴城。我有一個朋友住巴城，他的爺爺和父親都是漁民，以湖為生，對陽澄湖大閘蟹如數家珍。應我請求，他們當晚帶我去看陽澄湖大閘蟹如何產卵？晚上十點左右，我們一行三人，坐上一條小小的烏蓬船，劃向湖心，然後東拐西拐，劃到了一大片十分開闊的沙灘邊，下船，走到沙灘盡頭的蘆葦邊，朋友爺爺叫我們蹲下守候，一會有熱鬧看。我看看錶，還沒到十二點。此刻，明月高懸，湖風習習，湖波蕩漾，蘆葦沙沙，整個沙灘一片寧靜。忽然，朋友爺爺用手一指說：「來了。」我們一看，但見湖邊的湖水在翻滾，幾秒之後，從翻滾的湖水裡爬上岸一大群東西，看不清是什麼，只看見黑壓壓一大片，飛快向沙灘瀰漫，那陣勢，鋪天蓋地，洶湧澎湃，讓人膽戰心驚！朋友爺爺見我驚恐的樣子，笑着說：「別怕，是大閘蟹上岸到沙窩裡產卵。」果然，不大一會兒，爬上沙灘的螃蟹都不動了，它們靜靜地趴在沙灘上使勁產卵。朋友爺爺遞給我一個網兜，說：「隨便抓些吧。」然後我們幾乎毫不費勁地各抓了十多隻肥肥的大閘蟹就坐船回去了。
「聽說江津四面山的石蛙很有名，我想請你找個當地人帶我去探查一下，見識見識。你看行嗎？」王老把我從大閘蟹沙灘產卵的故事中拉了回來。我一下子想到了老宋！對，就是前不久向我和戰友介紹石蛙的店主。我說：「小事一樁。絕沒問題。」王老大喜。於是，我跟他商定了明早出發的時間，因為當時沒通高速，開車要四個多小時才能到。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駕駛員把王老接上，在馬家堡「開半天」吃完「豬耳朵」小面後就直奔江津，直奔四面山。一路順利，中午十二點不到就到了四面山鎮上，住下後就直接去找老宋，因為不是節假日，街上很冷清，人也少。我把老宋拉到一邊，嚴肅地跟他說明來意，並提出多給他酬謝。老宋爽快的滿口應允，說，舉手之勞點小事，不用給報酬。之後悄聲問我，用不用給鎮裡領導匯報？因為我跟他說王老是「北京來的大首長」！我說不用，是「微服私訪。」我們約定好了當晚出發的時間、地點和攜帶工具，飯後，就回旅店休息了。我提議下午去看幾個景點，王老說，昨晚酒喝多了，哪都不想去，就想休息。於是，我和駕駛員就上街去購買了手電、塑料雨衣，為晚上夜探石蛙作準備。
四面山上的望鄉台
當晚九時，我們一行三人，坐車來到龍潭湖附近就下車了，然後向着畫屏山方向步行。老宋帶路，王老居中，我殿後。當時，天空繁星閃爍，一輪浩月高掛，山里，一片靜謐。我們打着手電，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其間，除了老宋不時地提醒「小心」外，都無語。大概走了一個多小時，忽聞溪水流淌之聲，老宋說：「快到了」，王老和我一下來了精神。又走了十幾分鐘，我們終於來到了一條有潺潺流水的小溪邊。老宋說：「石蛙常年生活在流動的小溪石縫或石洞之中，最喜夜晚出來覓食。它們的口味很挑剔，專吃水中活的蚯蚓、蝦、螺、蟹、蜈蚣、毛蟲、蚊蟲和幼蛇等，人工養殖特別困難，主要是水質要求極高。」忽然聽到「咕咕」的叫聲，老宋說：「大家慢點，前面就有一隻。」我們踩着溪邊茂盛的草叢，尋着石蛙的叫聲往前走。「看這裡！」老宋的手電光停在了溪邊一塊石頭上，嗬，真有一隻石蛙，個頭比青蛙大許多，比牛蛙約小，身上的顏色呈褐色，皮膚上有突起的疙瘩和斑點，頗似癩蛤蟆。此刻，它正鼓起腮幫子向着曠野呼叫。王老問：「手電光照着它為何不跑？」老宋說：「石蛙的眼睛夜裡怕光，一照，它就懵了，像被使了定身法一般。這隻石蛙是只雄蛙，它的叫聲顯然是在求偶。我們往前走吧。」
風景秀麗的四面山
山溪彎彎曲曲，溪邊雜草灌木叢生，並且夾雜着稀奇古怪的石頭。老宋在前面左手拿電筒，右手握根棍子，棍子先在前面搗幾下，然後才邁步。我叫我們一定要跟緊他，千萬別亂踩。他說，夏天溪邊雜種茂密的濕地是蛇類的天堂，四面山里光毒蛇就有十幾種。聽老宋這樣說，我小腿發顫，一下子害怕起來。心裡怨道：你這老傢伙，早點不說！早說我就撒個謊不來了，讓駕駛員陪王老來。此時，只有硬着頭皮走下去了。忽然一陣涼風撲面，接着飄起雨來，看看天空，月亮和星星早已隱去。我們拿出備好的塑料雨衣穿上，繼續前行。不多會，我們在山溪拐角幾處沙灘上，在幾個亂石堆處，在淺淺的溪水裡，都發現了各種大小不一的石蛙。王老問：「怎麼有的石蛙叫，有的不叫呢？」老宋笑了起來，說；「叫的是雄蛙，體形稍長，不叫的是雌蛙，身子渾圓，肉肥美着呢！」正說着，前面岩石處傳來一陣陣雄蛙「咕咕，咕咕」的叫聲。老宋說：「好怪呀？走，我們去看看。」待轉過一個大彎，又爬上一個陡坡後，我們來到了一處開闊地，但見小溪對面絕壁岩石下有一個大洞，洞外沙灘上，十多隻石蛙圍着一條大黑蛇在大戰。只見石蛙一起圍住大黑蛇，不斷變化陣形。石蛙左竄右跳，趁蛇稍不留神，就騎上蛇身與蛇扭成一團。王老不解，拉着老宋問：「蛙類不是蛇的美味嗎？蛇是蛙的天敵呀？怎麼石蛙敢與蛇斗呢？」老宋呵呵一笑，說道：「石蛙又叫棘胸蛙，它們有的胸部長得有一根骨刺，有的全身都長有刺，鋒利無比，毒蛇都十分怕它。而且石蛙有團結協作精神，遇敵往往同仇敵愾，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條大黑蛇顯然是半夜夢遊，誤入了石蛙窩，所以才遭了大難喲。」老宋話音剛落，那條大黑蛇已血流一地，不能動彈，死翹翹了。看到這一幕，我只覺得心驚肉跳，血氣上涌，頭腦發脹，按說，我在農村長大，蛇也見得多了，膽子也不算小，可不知咋的，當時真的害怕極了。我對老宋和王老說：「轉了大半夜了，差不多了。我們打道回府吧！」王老轉身用手電照照我，見我滿臉大汗，褲子也被劃破了，於是，點了點頭說：「好，咱們回吧！」我白他一眼，心裡極其不爽：這就是所謂細游專游呀？鬼扯！
四面山上的水口寺
人生如夢。一晃，幾十年過去了，王老據傳去了國外，還出了本書，書中專門寫了四面山夜探石蛙之事。老宋之後再也沒有見着，說是店轉讓了，一個人回鄉下老宅住去了。這次來到四面山，故地重遊，感慨萬分。據百度介紹，全國野生石蛙地下交易，四面山的石蛙價格依然最高，我打聽了四面山幾家農家樂的幾個店主，他們都說販賣石蛙違法，給再多錢也不敢買賣。看來，老鄉們的法律意識都普遍提高了。我想，國家把野生石蛙列入二級保護動物，是因為少數人受利益驅使，大量捕殺，使石蛙瀕臨危絕。而對瀕危的石蛙如果我們再去濫抓亂捕，滿足口舌之欲，就會有牢獄之災！切不可以身試法。
據說北京一市民，今年郊遊時採回一株自認為罕見的花草，還發朋友圈。結果這是一株槭葉鐵線蓮，它與房山紫堇、獨根草並稱為「崖壁三絕」，是北京市一級保護植物，結果此人被舉報，遭拘留了半個月。當然，隨着人們法律意識和環保意識的增強，瀕危動植物一定會得到保護並迅速繁衍的，據悉，重慶秀山今年也發現了野生石蛙。我預測，在不久的將來，法律有可能會重新修訂，四面山的石蛙一定會重出江湖，人們又會吃到排名「四大山珍」之首，享有「長壽美食」盛譽的——野生石蛙。[1]
作者簡介
陳益，四川渠縣人，1958年4月生於川東田園詩意般的農村,中共黨員，本科學歷，哲學講師,2016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現是重慶新詩學會副會長、《中華文化》雜誌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