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梁丽红)
作品欣赏
秘密
李淑芬如何也想不到,父亲才下葬,幺弟就扬言要在亲戚朋友面前当众“公审”她的不耻行为。
凭什么“公审”我?为何偏偏还是幺弟,换作二姐夫,大嫂,或者别的什么人都可以,唯独幺弟不能。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李淑芬仿佛完全失去了分寸。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真想不到,当姐姐的会这样做事!”
李淑芬的老公一双手不管不顾地在手机键盘上来回摁个不停,豆大的汗珠从额角上往下滚,手机语音不厌其烦地提示着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别再扮猪吃老虎了,可笑。”幺弟步步紧逼地对李淑芬说。李淑芬看着幺弟,望向前来参加爹葬礼的围观人群,忽然觉得头痛欲裂,要爆炸似的,终于在一阵眩晕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幺弟是兄弟姊们当中最机灵最聪明的,打小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宠。天生粗线条的四姐李淑芬,私心里对这个弟弟更是怀着一份小小的崇拜。学啥像啥,能写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的幺弟,最终因为主意太大,而在学业的道路上无疾而终,再后来还迷上了赌博。然而即使他再不争气,也是李淑芬心中最聪明最爱的幺弟。
幺弟老婆病逝那年,不满三十,撇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幺弟却因此一蹶不振,终日流连在赌局与去赌场的路上,踏上这条路,他再回不了头。本是一家之主的幺弟,生生把自己过成了两耳不闻家中事的甩手掌柜。幺弟很清楚,多年来是自家并不宽裕的四姐李淑芬,风里雨里帮着年迈的父母把幺弟两个孩子一点一滴拉扯大的。
幺弟有时也气四姐李淑芬不该这样操劳,多管闲事。他甚至发狠话说,四姐头脑生笨了,注定是受罪的命,不像我逍遥自在。李淑芬并不生气,只呵呵地看着幺弟笑。这时,幺弟的心就细细地疼一下。
五年前的深冬,娘走了,幺弟回乡奔丧。幺弟记得那晚一灯如豆,曲终人散,二姐夫刻意留下来,十分为难地凑近幺弟说:“弟,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必须告知于你……你万万不可声张。”幺弟听罢双手捧头,嚎啕大哭,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娘,对不起这个家,他恨不得拿刀剁了这双嗜赌的手。
然而一个月不到,正在流水线上剪线头的旺子,被组长大声狂气地喊去听电话。“那帮人要我三根手指头……”不等幺弟在电话那端把话说完,旺子便压低声音怒吼道:“我没钱,用这招骗走了我多少钱,手指头咋一根也没见少,索性整只手给他们,再不用赌!”旺子的一番气话,惹得幺弟青筋暴跳地大骂:“反了你,小崽子,我是你老子。你奶让芬姑母给你的两万块钱,你以为就是你的了,啥是你的?连你都是我的。”旺子听得一头雾水,又气又委屈:“把话说清楚,什么两万块钱,钱在哪?你该不会是又偷芬姑母的钱去赌,输了跑来栽赃我吧。”幺弟一听,才要发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地又软了下来。自己的娃自己知道,旺子对他这个爹是有敌意,但这并不影响他生来耿直的性子。幺弟顿了顿,恳切地道:“旺子,跟爸说实话,真没拿过这两万块钱?”旺子几乎是带着哭腔说:“爸,您这是逼命吗?春节吧,您要是不信,春节回去我们当着芬姑母的面对质”。
幺弟到底是最聪明的,他交代旺子要保守秘密,春节见到李淑芬,更是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其实更重要的是,幺弟认为毕竟父亲还在生,母亲也才去世头一年,四姐表面上确实对自己不错。可从此,幺弟只要见到或想到四姐李淑芬,脑海中就不自觉地出现那两万块钱,一遍遍,那样鲜明。五年来,幺弟无法自拔的被这件事磨折着,他几乎无比痛恨着这个秘密,同时也爱恋着。
父亲的突然离世,于幺弟而言,更像是一种解脱。他借机故意提及由于父亲葬礼,自己外出路费也花干了的话。然而,一周过去了,四姐李淑芬始终保持一脸无辜而滴水不漏的样子。幺弟突然就恨了,恨到忍无可忍。
病房里,李淑芬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一些忽高忽低的声音——看你干得好事,明知芬姑母有贫血症,你对得起我爷我奶吗?——旺子,你电话咋就不通呢?姑父,我手机没电了,着急赶回来送我爷一程,充电器落宿舍了。
像是旺子回来了,李淑芬想坐起来看看,她使出浑身力气,还是动弹不得,身体仿佛抽丝剥茧般虚弱。
数十秒后,有声音嗫嚅道:“四姐夫,是我犯混,等四姐醒了,你们打死我算了……”
躺在病床上的李淑芬,听出是幺弟。她慢慢闭上双眼,脑海里回荡着母亲如泣如诉的嘱托:“淑芬,旺子是个苦娃,这两万块钱是娘这辈子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等娃回来你转交给他。记住,这秘密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包括你枕边人。旺子斗不过他那烂赌的爹,万一漏了口风,那畜生不眠不休也是要想法子弄到手的。”
李淑芬在想,娘临终前会不会也是以同样的口吻把这件事转告给二姐夫的呢?
反正她是,当初把钱交给旺子的时候,她再三要求旺子定要保密,如何也不能承认自己手上有这两万块钱。一想到这儿,李淑芬的眼泪就扑棱棱往下淌,止也止不住。[1]
作者简介
梁丽红,80后,河南信阳光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