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傳世何為寶(江長源)
作品欣賞
居家傳世何為寶
一日,在微信朋友圈中,看到一位學者朋友淘到一本古裝舊書,稱其十分珍貴,認為淘到了一件寶貝。我點開照片,放大仔細查看,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的,這樣的古書我小時候見過太多了,家裡滿柜子都是,只是後來一本也沒有留存下來。
我對自己的家族史從來沒有好好考究過,只記得小時候,父輩的人經常對我講,我的曾祖父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在附近十里八鄉都非常有威望,聲名遠揚。傳說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曉人和,明陰陽,懂八卦,曉奇門,知遁甲,在老河口(現湖北省襄陽老河口市)為官。
老河口歷史悠久、人傑地靈。是春秋名將伍子胥的故里、漢相蕭何的封地,北宋文豪歐陽修治邑,北宋科學家沈括在此隱居著書。能在這樣一個地方為官,應該是考取過功名的讀書人。在我們家鄉一直流傳有江吳程謝四大家族的傳說,而江姓家族中「江三盛」的傳說流傳盛廣,也許我家祖上就是「江三盛」中的一盛。
祖上有這樣一個人物,家中自然有一些寶貝。那些古裝書籍應該是曾祖父那個時候留下來的。我出生在那個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動亂年代,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古裝書是祖先留下來的寶貴遺產。而這些滿柜子滿書架的古裝書籍,都在我們和父輩的手中毀滅殆盡,現在想想都覺得悔恨。
除了這些古裝書,家裡還有一些陶製罈罈罐罐,瓷碟瓷碗,瓷茶壺瓷水杯,上面都燒制有非常鮮艷的花紋圖案,底部一般都有「景德鎮」幾個篆體字,印象最深的是家中有一對純白色的一雌一雄瓷鴿子,栩栩如生,非常有靈性。有成套的木製餐桌餐椅,上面都雕刻有精緻的花紋。家裡還有老式木床,床四周有木柱,床前有踏板,床頂有蓋板,有雕龍繪鳳的鎏金圖案床檐,床的靠踏板一側的兩端,有木製扶手,扶手和同側頂端的床柱之間,有雕花的木板。還是許多年以後,我在一家民族博物館見到過這種木床,講解員說它價值不匪。父親還說看到過曾祖父的水晶官印、金絲眼鏡,如此等等。
後來由於社會動盪,家藏的一些古裝書收的收,燒的燒,落下的沒被收走和燒毀的一小部分書,被不懂事的我們拆開來當草稿紙用,全部都破壞了,一本也沒有留下來。至於那些陶瓷器皿,也不知所終。偶爾遺落下來一個瓷碟或一個瓷碗,也被後來到鄉下淘寶收古董的二道販子淘走,就是那張雕龍繪鳳有鎏金圖案的床檐,也被人淘走了。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們讀書畢業留在城裡工作,才知道以往家中哪些古裝書、罈罈罐罐、陶瓷器皿、雕花木床、水晶官印、金絲眼鏡等等,每一件都是值錢的寶貝。我們知道得太晚了,當我們認識到它們的價值時,已經一件無存了。我想,即使我們早就認識到它們的價值,也不一定有能力把它們都保存下來。每當想起這些散失的寶貝,我都要嘆息很久。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沒有丟失的是——良好的家風家教。
小時候,父親對我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他教育我們,為人要忠誠厚道,切不可偷奸耍猾。要多讀書,習詩文。只有這樣,一個家族才能長久地繁榮昌盛下去。在我們家族之中,祖祖代代都是忠厚善良之人,沒有出現一個作奸犯科之徒。代代都重視讀書,只是祖父這一代適逢戰亂,國家蒙難,沒有出讀書人。我的叔祖父參加了中國工農紅軍,加入到了救國救亡大軍中去,祖父在家中贍養老人。父親這一代,由於家中貧窮,父親只讀了一年零三個月書,但叔父是在北京上大學的高材生。我們這一代和我們的下一代,都是通過讀書改變了命運,找到了自己滿意的工作,且絕大部分都是從事教育工作,是所在單位的骨幹,更有人獲得了省級「特級教師」稱號,評上了正高級職稱。這一切跟我們這個家族重視讀書有着密切的關係。
父親深知居家過日子不容易,對我們非常嚴厲。常說「起家如針挑土,敗家如水浪沙」,一個家庭的興起旺盛,是靠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有的要靠幾代人的接力積累,才能興旺發達起來,如針挑土一般艱難;而要是讓一個家庭衰敗下去,那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如大浪淘沙般地迅猛。他一直教導我們要勤勞儉樸,告訴我們「成由勤儉敗於奢」的道理。雖說是男兒,我們小時候,燒火做飯洗衣服一類的事情都做過,更不要說那些挑水砍柴挑擔子這一類體力活。讀書放學後,父親常讓我們到田間地頭拾谷撿麥,挖野萊,扯豬草,從小就養成了熱愛勞動的好習慣。母親也常對我們說:「身勤嘴不虧」,意思是一個人只要勤勞,嘴巴是吃不了虧的,也就不會餓肚子。我們不僅勤勞,生活也一直很節儉,從不鋪張浪費。家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准剩碗腳,誰飯碗裡的東西,誰負責吃完,一粒飯一根菜也不許剩下。就是偶爾不小心拋灑落下的飯菜,也要撿起來吃掉,絕不浪費一粒糧食。按父親的話說,就是好日子也要當窮日子過,更何況當時家庭並不富裕。勤勞節儉是我們從小時候就養成了的好習慣,直到現在大家生活水平普遍都提高了,這個好習慣還一直保留着,是深入到了骨子裡的東西。
「身穩嘴穩,四處好安身」,這句話從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嘴裡不知道說過多少次,我們都耳熟能詳,也深明其義,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謹言慎行。教導我們不要說無根據的話,不要信口雌黃,胡亂地說一些捕風捉影的東西;干任何事情不要盲目衝動,一定要冷靜慎重,通盤考慮。還時常告訴我們:做人不一定要風風光光,但一定要堂堂正正。這些教誨讓我們非常受益,很少招惹是非,減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我們家裡的人都相信因果報應,長輩們時常提醒我們要行善積德,多做好事,幫人於為難之處。母親常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你所做的一點一滴上天都會看得到的,行善積德的人運氣總不會差,會得到福報;作惡多端的人一定會得到上天的懲罰,甚至惡報子孫。因此,我們一直保持善良,心存敬畏。長輩們身體力行地示範我們要樂於助人,塆上塆下,左鄰右舍的人沒有少得到父母親的幫助,也贏得了好的口碑。
做人要知足常樂,不可貪得無厭。父親常說:「良田萬畝,一日三餐;廣廈千間,夜眠八尺。」意思是說哪怕你擁有一萬畝良田,你一天也只是吃三餐飯;即使你擁有一千間房子,你夜晚睡覺占用的地方也只不過八尺罷了。告誡我們不要過度地追求物質財富,不要做欲望的奴隸,珍惜眼前的幸福。我時常想,現在那麼多貪官污吏,如果他們從小就接受這樣的家風薰陶,也不至於到被抓後追悔莫及的地步。因此,這樣的家風還是非常有現實意義的,於家於國都非常有益。
我家還有孝老愛親的傳統,孝敬老人,愛護親人。記得當年,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不能勞動,父親總是按月為老人提供糧食和柴草,我們兄弟都幫爺爺奶奶挑過水,在他們生病時,幫忙端茶倒水,送飯買藥。有次爺爺在衛生所住院,我在衛生所陪護了七天,當時還不到十歲。現在我們的父母年紀大了,兄弟們也是盡心盡力地照顧,非常尊敬老人,從來沒有在贍養老人的問題上有個糾紛。再則,我們兄弟妯娌之間都非常團結友愛,有事都互相幫助,是一個相親相愛,和和睦睦的大家庭。
我家的家風內容很多,大多是以俗語俚語大白話的形式傳承。總結起來大概就是:忠厚善良,勤讀力耕,勤勞儉樸,謹言慎行,行善積德,心存敬畏,知足惜福,孝老愛親。這些內容是我家很多代人一直傳承下來的,一直陪伴着我們,激勵教育着我們。
時代在發展,一切都在變迀。人們的思想和道德價值觀也在不斷地變化,每個家庭的家風也在不斷地豐富和發展。我也有自己的子女,怎樣將祖先傳承下來的家風更好地傳承下去,一直是我思考的問題,心有忐忑,惴惴不安。
良好的家風是一個家庭最大的寶貝,是一件上好的古董,歷經代代人精心呵護和打磨,在悠長的歲月中悄無聲息地慢慢沉澱,勝過萬貫家財,是值得一直傳承下去的東西,並要與時俱進,發揚光大。如果在哪一代人手裡丟失了,那才真正是上愧對祖先,下愧對子孫的大事。我們大可不必為金錢財物那些所謂的寶貝丟失了而懊惱,一個家庭只要有良好的家風在一直傳承,就是為子孫後代留下了寶貴的精神命脈,何愁不興旺發達。千金散盡還復來,財物只是一個家庭的附屬物。每個家庭都是國家的一分子,家庭都興旺發達了,何愁國家不繁榮昌盛。[1]
作者簡介
江長源,湖北省紅安縣人。